卻說蘇友白自從黜退了秀才,每日在家隻是飲酒賦詩,尋花問柳。雖不以功名貧賤動心,每遇著好景關情,自恨不能覓一佳偶,往往獨自感傷,至於墜淚。人家曉得他要求美色,自知女兒平常,便都不來與他講親。他又諒郡中心無絕色,更不提起。
一日,春光明媚,正要早到郊外行吟取樂,才走出門前,忽見幾個人青衣大帽,都騎著驛馬,一路問將來,道:“此間有一個蘇相公家住在哪裏?”有人指道:“那門前立的不是。”那幾個人慌忙下馬,走到麵前問道:“敢請問相公不知可就是蘇浩老相公的大相公?”蘇友白驚人答道:“正是。但不知列位何來?”眾人道:“我們乃河南蘇禦史老爺差來的。”蘇友白道:“這等想是我叔父了。”眾人道:“正是。”蘇友白道:“既如此,請到裏麵說話。”
眾人隨蘇友白進到堂中,便要下禮相見。蘇友白問道:“且住,列位還是老爺家中人,還是衙門執事?”眾人答道:“小人等皆是承差。”蘇友白道:“即是公差,那有行禮之事。”隻是長揖相見過,又讓眾人坐了,問道:“老爺如今何在?”眾人道:“老爺巡按湖廣回來,進京複命,如今座船現在江邊,要請在相公同往上京,故差小的們持書迎接。”遂取出取來遞與蘇友白。
蘇友白拆開一看,隻見上寫著:
劣叔淵頓首書付賢侄覽:
叔因王事驅馳,東西奔走,以致骨肉睽離,思之心側。前聞尊嫂亦辭世,不勝悲悼。近聞汝年學俱成,又是悲中一喜,但叔今年六十有三,景入桑榆,朝不保夕,而下無子息。汝雖能繼書香,而父母皆亡,終成孤立,何不移來一就,庶幾同父猶子之情,兩相慰藉耳。此事叔慮之最詳,雖告先兄先嫂於地下,亦必首肯,侄慎勿疑。差人到,可即發行裝同來,立候發舟,餘不盡寫。
蘇友白看完了書,心下暗想道:“家中已是貧乏,一個秀才又黜退了,親事又都回絕了,隻管住在此處亦覺無味。莫若隨了叔父上京一遊,雖不貪他的富貴,倘或因此訪得一個佳人,也可完我心願。”主意已定,隨對眾人說道:“既是老爺來接,至親骨肉,豈有不去?但此處到江口,路甚遙遠,恐怕今日到不得了。”眾人道:“老爺性急,立候開船。這裏到江口止有六十裏路,有馬在此,若肯早行,到那裏還甚早。”蘇友白道:“既如此,列位可先去回複老爺,我一麵打發行裏,一麵隨後就來。”隨即封了一兩銀子送與眾人,道:“匆匆起程,不及留飲,權代一飯。”眾人推辭道:“大相公是老爺一家人,怎敢受賞。”蘇友白道:“到從直些,不要耽擱工夫。”眾人受了先去,因留下一匹好馬。
蘇友白隨即分咐一個老家人叫做蘇壽,留他在家看守房屋。又打點些衣服鋪陳之類,結束做兩擔,叫人挑了,先著一個家人送到江口。自家止帶一個小廝叫做小喜。當下分咐停當,隨即上馬要行。怎奈那匹馬最是狡猾,見蘇友白不是久慣騎馬的,又無鞭子打他,便立定不走。蘇友白忙忙將韁繩亂扯,那馬往前走不得一步,把屁股一掀,到往後退了兩步。蘇友白心中焦躁;“似這般走,幾時得到。”家人蘇壽說道:“馬不打如何肯走?舊時老相公有一條珊瑚鞭,何不取了帶去,便不怕他不走了。”蘇友白道:“正是,我倒忘了。”隨叫人取出,拿在手裏,照馬屁股盡力連打了幾下。那馬負痛,隻得前行。蘇友白笑道:“這畜牲不打便不肯走,可見人生處世,何可一日無權。”
此時春風正暖,一路上柳明花媚,蘇友白在馬上觀之不盡。因自想道:“吳家這頭親事,早是有主意辭脫了。若是沾了手,那得便容你自由自在到京中去尋訪。”又自想道:“若有分撞得一個便好,若是撞不著,可不辜負我一片念頭。”又想道:“若是京中沒有,便辭了叔子出來,隨你天涯海角,定要尋他一個才罷。”
心中自言自語,不覺來到一個十字路口。忽岔路裏跑出一個人來,將蘇友白上下一看,口裏道一聲:“果然有了。”便雙手把韁繩扯住。蘇友白因心下友思亂想,不曾防備,猛可裏吃了一驚,忙將那人一看,隻見那人頭戴一頂破尖氈帽,歪在半邊,身穿一領短青布夾襖,懷都開了,腳穿一雙綁腿鞋,走得塵土亂迸,滿身上汗如雨濕,慌忙問道:“你是甚麼人?為何扯住我的韁繩?”
那人跑得氣呼籲,一時答應不清,隻道:“好了,有下落了。”蘇友白見那人說話胡塗,便扯起鞭子要打。那人慌叫道:“相公不要打,小人的妻子不見了,都在相公身上。”蘇友白大怒道:“你這人好胡說,你的妻子不見了於我何幹?我與你素無相識,難道我拐了你的?”那人道:“不說是相公拐我妻子,隻是我的妻子要在相公身上見個明白。”蘇友白道:“你這人一發胡說,我是過路人,怎敢青天白日攔住我的去路?我是蘇巡按老爺的公子,你不要錯尋了對頭!”提起鞭子夾頭夾臉亂打。小喜趕上,氣不過,也來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