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窮秀才辭婚富貴女 (1)(1 / 2)

詩曰:

閑探青史吊千秋,誰假誰真莫細求。

達者鬼談皆可喜,癡人夢說亦生愁。

事關賢聖偏多闕,話到齊東轉不休。

但得自留雙耳在,是非朗朗在心頭。

卻說蘇友白自從考得一個案首,又添上許多聲名,人家見他年少才高,人物俊秀,凡是有女之家無不願他為婿。蘇友白常自歎道:“人生有五倫,我不幸父母早亡,又無兄弟,五倫中先失了兩倫。君臣朋友間遇合有時,若不娶一個絕色佳人為婦,則是我蘇友白為人在世一場,空讀了許多詩書,就做一個才子也是枉然,叫我一腔情思向何處去發泄?便死也不甘心。”因此人家來說親的,訪知不美,便都辭去。人家見他推辭,也都罷了。隻有吳翰林因受白太玄之托,恐失此佳婿,隻得又央劉玉成來說。

這劉玉成領了吳翰林之命,不敢怠慢,即來見蘇友白,將來意委委曲曲說了一遍。蘇友白道:“此事前日已有一媒婆來講過,弟已力辭了,如何又勞重仁兄?仁兄見教本不當違,但小弟愚意已定,萬萬不能從命。”劉玉成道:“吳老師官居翰林,富甲一城,愛惜此女如珍如寶。郡中多少鄉紳子弟求他,他俱不肯。因慕兄才貌,反央人苦苦來說,此乃萬分美事,如何執意如此?”蘇友白道:“婚姻為人生第一件大事,若才貌不相配,便是終身一累,豈可輕意許人?”劉玉成笑道:“莫怪小弟說,兄今日雖然考得利,有些時名,終不免是一個窮秀才,怎見得他一個翰林之女便配兄不過?且不要說他令愛如花似玉,就是他的富貴,吾兄去享用一享用,也強似日日守著這幾根黃齏。”

蘇友白道:“這‘富貴’二字,兄到不消提起。若論弟輩既已受業藝林,諒非長貧賤之人,但不知今生可有福消受一個佳人。”劉玉成道:“兄說的話一發好笑,既不憂富貴,天下哪有富貴中求一個佳人不得的?”蘇友白笑道:“兄不要把富貴看得重,佳人轉看輕了。古今凡搏金紫者,無不是富貴,而絕色佳人能有幾個?有才無色,算不得佳人;有色無才,算不得佳人;即有才有色,而與我蘇友白無一段脈脈相關之情,亦算不得我蘇友白的佳人。”劉玉成大笑道:“兄癡了,若要這等佳人,隻好娼妓人家去尋。”蘇友白道:“相如與文君,始於琴心相挑,終以白頭吟相守,遂成千古佳話,豈盡是娼妓人家!”

劉玉成道:“兄不要談那千古的虛美,卻誤了眼前實事。”蘇友白道:“兄隻管放心,小弟有誓在先,若不遇絕色佳人,情願終身不娶。”劉玉成遂大笑起來,道:“既是這等,便是朝廷招駙馬也是不成的了。好個妙主意!這個妙主意隻要兄拿得定,不要錯過機會,半路裏又追悔起來。”蘇友白道:“決不追悔!”劉玉成隻得別了蘇友白,來回複吳翰林。

吳翰林聞知蘇友白執意不允,便大怒罵道:“小畜牲這等放肆!他隻倚著考了一個案首便這等狂妄,看他這秀才做得成做不成!”隨即寫書與宗師細道其詳,要他黜退蘇友白的前程。

原來這學院姓李名懋學,與吳翰林同年同門。見吳翰林書來,欲要聽了,卻憐蘇友白才情,又無罪過;欲待不聽,又撇吳翰林麵情不過。隻得暗暗叫學官傳語蘇友白微道其意,叫他委曲從了吳翰林婚姻,免得於前程有礙。

學官奉命,遂請了蘇友白到衙中,將前情細說一遍。蘇友白道:“感宗師美情。老師台命,門生本該聽從,隻是門生別有一段隱衷,一時在老師麵前說不出。隻求老師在宗師處委曲方便一辭,便感恩無盡。”學官道:“賢契差矣。賢契今年青春已是二十,正得受室之時。吳公雅意相扳,論起來也是一樁美事。若說吳公富貴,以賢契高才,自然不屑;況聞他令愛十分才美,便勉強應承,也不見有甚吃虧。為何這般苦辭?”蘇友白道:“不瞞老師說,他令愛門生已細細訪過,這是斷然不敢複命。”

學官道:“賢契既不情願,這也難強。隻是吳公與宗師同年同門,未免有幾分情麵,這事不成,恐怕於賢契的前程有些不妙。”蘇反白微笑道:“門生這一領青衿算得甚麼前程,豈肯戀此而誤終身大事?但聽宗師裁處罷了。”造起身辭去。

學官見事不成,隨即報知宗師。宗師聽了也不喜道:“這生胡狂至此!”便要黜退他,卻又回想道:“這一樁美事若在別一個窮秀才,便是夢見也快活不了。他卻抵死不允,也是個有誌之士。”又有幾分憐他,尚不忍便行。

正躊躇間,忽聞一聲梆響,門生傳進一本報來。李學院將報一看,隻見一本敘功事:原任太常正卿新加工部侍郎銜白玄出使虜營迎接上皇,不辱君命,還朝有功,著實援工部侍郎。又告病懇切,準著馳驛不鄉調理,愈可不時召用。又一本敘功事:禦史楊廷詔薦舉得人,加升光祿寺少卿。又一本翰林院乏人事:目今經筵舉行,兼鄉會在邇,乞召在告諸臣吳珪等入朝候用。俱奉聖旨準行。李學院見吳翰林起升入朝,又見白玄是他親眷,正在興頭時節,便顧不得蘇友白,隨即行一麵牌到學中來,上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