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學察院李,訪得生員蘇友白素性狂妄,恃才倚氣,淩傲鄉紳,不堪作養。本當拿究,姑念少年仰學,即時除名,不許赴考。特示。
牌行到學中,滿學秀才聞知此事,俱紛紛揚揚,當一段新聞傳講。有笑蘇友白呆的,也有羨蘇友白高的。又有一班與蘇友白相好的憤憤不平道:“婚姻事要人情願,那有為辭了鄉宦親事,便可黜退秀才的道理?”便要動一張公呈到宗師去講。倒是蘇友白再三攔阻道:“隻為考了一個案首,惹出這場事來。今日去了這頂頭巾,得耳根清淨,豈不快活!諸兄萬萬不消介意。”眾人見蘇友白如此,隻得罷了。正是:
三分氣骨七分癡,釀就才人一種思。
說向世人都不解,不言惟有玉人知。
按下蘇友白不題。卻說吳翰林見黜退了蘇友白前程,雖出了一時之氣,然心下也有三分不過意,還要過幾日仍舊替他挽回。隻因聞了白公榮歸之信與自家欽召還朝之報,與無嬌小姐說知,大家歡喜,便將蘇友白之事忘懷了。吳翰林奉詔即當進京,因要會白公交還無嬌小姐,隻得在家等候,一麵差人迎接。
此時白公實受了工部侍郎之職,奉旨馳驛還鄉,一路上好不興頭。不月餘到了金陵,竟到吳翰林家來。吳翰林接著,不勝歡喜。白公向吳翰林致謝,吳翰林向白公稱賀。二人交拜過,即邀入後堂。隨即喚無嬌小姐出來拜見父親,大家歡喜無盡。
此時吳翰林已備下酒席,就一麵把盞與白公洗塵,二人對酌。吳翰林因問出使之事,白公歎一口氣,道:“朝廷之事,萬不可為。前日小弟奉命是迎請上皇,而敕書上單言候問,並送進衣物,絕無一字及於迎請。上皇聞知,深為不樂。也先見了甚加詰問,叫小弟無以措詞。隻得說迎請自是本朝之意,然不知貴國允否,故不敢見之敕書,隻麵諭使臣懇求太師耳。也先方回嗔作喜,允了和議,說道:‘雖是麵諭,然敕書既不迎請,我如何好送還?若竟自送還,也使中國看輕了。須另著人來,我再無改移。’弟輩昨日複命,朝議不得已,隻得又遣楊善去了。”吳翰林道:“不知也先許諾送還果是實意否?”白公道:“以弟看來,自是實意。楊善此去,上皇決定還朝。但恐上皇回來,朝廷常有許多不妥,故小弟忙忙告病回來,以避是非。非敢自愛,然事勢至此,決非一人所能挽回也。”
吳翰林道:“吾兄曆此一番風霜,勞苦回所不免,然成此大功,可謂完名全節矣。但小弟奉欽命進京,未免又打入此網,卻是奈何。”白公道:“吾兄翰苑可以養高,又兼鄉試在邇,早晚奉差,何足慮也。”
吳翰林道:“賴有此耳。但不知後來老楊可曾相會?”白公笑道:“有這樣無氣骨之人!小弟一回京時,即來再三謝罪。後因旨意說他薦舉有功,升了光祿,愈加親厚,請了又請。小弟出京時,公餞了又私餞。小弟見他如此,到不好形之顏色,隻得照舊歡飲,惟以不言愧之而已。”吳翰林笑道:“隻不言愧之,勝於撻辱多矣。”
二人歡飲了半日方住。吳翰林就留白公宿了。到次日,白公就要起身,說道:“小弟告病回家,不敢在府久停,恐生議論。”吳翰林道:“雖然如此,就暫留兩三日也不妨,況此別又不知後會何日。”白公道:“既如此,隻好再留一日,明日準要行了。”
吳翰林因說道:“前日還有一件好笑的事,未曾對吾兄說。”白公道:“甚麼事?”吳翰林道:“前日小弟因在靈穀寺看梅,遇見一少年秀才,叫做蘇友白,人物聰俊,詩思清新,甚覺可人。隨著人訪問,恰恰李學台又考他作案首。小弟意欲將甥女許他,因遣媒井友人再三去說。不知何故,他反抵死不允。小弟無法,隻得寫書與李學台,要他周旋。李學台隨諭學官傳語蘇生,叫他成說此事,誰想那狂生執意不從。後來李學台無以複弟,因把他前程黜退,他也竟自不悔。你道有這等好笑的事嗎?”白公驚訝道:“有這等事?此生不獨才貌,其操行愈可敬矣。士各有誌,不必相強。吾兄明日見李學台,還該替他複了前程才是。”吳翰林道:“這也是一時之氣,他的前程,自然要與他複。”二人說些時務,又過了一日。
到第三日,白公決意要行,遂領了紅玉小姐,謝了吳翰林,竟回錦石村去。吳翰林亦打點進京。不題。正是:
隻道琉璃碎,翻成畫錦衣。
前程暗如漆,誰識是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