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一直很亮,夜半時寒風陡起,吹散一片星光,紛揚雪花悄然飄落。
景傑找到他們時,梁霄靜靜倚在茵茵懷裏,唇角輕揚。
他的神情一如那個春日,他在冷杉林中但笑看他,輕聲說,這是我打得最好的一架。那麼驕傲,又那麼單純。
悲傷還沒來得及自心底漫開,一滴溫熱的淚已經落在梁霄冰冷的唇畔。
長夏自那個冬夜開始,寒冷刺骨。
景傑告訴茵茵,梁霄曾跟他說起,若到了那一日,希望自己的骨灰可以撒在離水。茵茵聽了,隻是安靜地點頭。
她始終不曾痛哭,至多隻是默默流淚。她的淚水並不多,甚至隻窄窄的一截衣袖,便可拭淨。
那日,陽光和暖,透過窗欞,浮光在青石地麵上緩緩遷延。
景傑的衣袖輕輕拂過茵茵麵龐,她才恍然發現自己落淚了,看著景傑竟輕輕笑一下,“我竟然又哭了……”
茵茵將梁霄打理得很清爽,她沒有讓他穿那件雪豹皮夾襖,而是為他穿上一件他平日最常穿的舊衣。
“衣莫若故,”茵茵最後一次為梁霄整理衣衫,輕聲道,“這件衣服應該很舒服吧,洗得都泛白了,哥哥還是很喜歡穿。”
茵茵看著印在心底的麵龐,看了很久很久。他看起來就像睡著了,像個酣睡的孩子。
來給他送行的人不多,但都是至親之人。
赤鶴和盞七一直含淚站在茵茵身後。
沒有人作聲,也沒有人催促她。
從衣領,到鞋襪,茵茵一絲不苟地為他打理妥帖,她不要他有一點點不舒服。
最後,茵茵俯身,吻在他冰冷的唇上。這是他們此生最後一吻。
依然看著他寧靜的麵容,茵茵道,“送哥哥走吧,趁著現在陽光還好。”
景傑默默上前,想要蓋上棺木,茵茵輕輕止住他,語調平緩,“這間房間很冷,再讓哥哥曬一次太陽吧,哥哥後來一直很畏寒。”
景傑含淚點頭,和赤鶴一起抬起棺木,送梁霄來到陽光下。茵茵走在最後麵,聖潔的陽光倏然映在額上時,她扶著門扉,停下腳步。
房門轟然關上,茵茵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靠著房門滑坐在地上。
景傑反身回到門前,大力拍門,“茵茵……”
“你們代我送哥哥這一程吧,”茵茵道,“哥哥好好的在那,我不能,我不能,眼看著他化成灰。”
景傑雙手伏在門上,許久說不出話。在他終於轉身時,又聽到茵茵低低的聲音。
“景傑,”茵茵道,“你曾跟我說,有些骨骼是不能立時化成灰的,到時候,你輕點,別弄疼哥哥……”
景傑咬著唇,在她看不見的陽光下,狠命點頭。
傍晚時,骨灰裝在青瓷壇中,由赤鶴親手交給茵茵。茵茵將冰冷的瓷壇貼在麵上,悲涼卻寧靜。
暮色在淺淺冰麵映出七彩的顏色,景傑抽出墨玉,輕巧揮過,眼前的冰層倏然裂開。
赤鶴執槳,小船蜿蜒行於覆滿浮冰的離水。寒風襲人,卻吹不走懸於天際的一線陽光。
行至水中央,茵茵同盞七一起開啟青瓷壇,手腕傾斜,朦朧煙塵在水麵頃刻漫開,如夢似幻,和光同塵。
茵茵閉目,“哥哥,你見到媽媽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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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茵茵著了素白衣裙,同眾人告別,說是要回泉溪為梁霄守孝三年。
海灣疼惜地擁抱她,茵茵,我們都是你的家人。
茵茵淒然一笑,我知道,我知道。
盞七輕柔地為她理順肩上的長發,孩子,悶了告訴我,七姑姑去陪你。
茵茵點頭,好,我好喜歡聽七姑姑講哥哥小時候的故事,我有小白鴿,我會給你寫信,邀你過來。
紫玥來到茵茵麵前,踮起足尖將自己的小臉貼在她的麵上。茵茵,我以前不懂事,說過不中聽的話,你千萬不要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