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翻開以前的采訪記錄,突然想起了一年前我在那座海邊小城的生活,那裏的霍叔、歐陽叔、幸福的磨刀老人,還有那個製作蛇酒的外鄉人。他們曾出現在《暗訪黑醫窩點》裏,一年沒有見麵了,不知道他們生活可好?那座小城的生活讓我無限懷念。
我幾乎沒有多想,就坐上了通往那座小城的大巴,去看望霍叔和歐陽叔。像候鳥一樣的磨刀老人此刻一定在江蘇或者浙江遊蕩,騎著那輛忠厚老實的自行車;而製作蛇酒的外鄉人,我是否能夠見到他?
又見到了那棵高大的榕樹,它的氣根像長長的胡須一樣在微風中飄動著;又見到了那條馬路,它的上麵依舊奔跑著有錢人的奔馳寶馬和沒錢人的自行車,然而,馬路邊的茶館呢?榕樹下打瞌睡的霍叔呢?他們去了哪裏?那些在這裏屹立了上百年甚至幾百年的老房子,再也找不到了;那些見證了這座小城風雨曆程的古老建築,如今和那些曆史一起被人們遺忘,而代之而起的,是幾幢毫無特色的樓房,冷冰冰地板著麵孔,像計劃經濟時代的百貨大樓的售貨員。
拆遷像一架鏟車,在它的鏟刀下,所有的建築和感情都化為了齏粉。僅僅一年時間,這座城市已經“舊貌換新顏”,它變得鋼筋鐵骨,變得冷漠無情,變得和別的城市沒有多大區別;而唯一的區別,是那些和別的城市不一樣的馬路的名字。
站在榕樹下,我黯然神傷。
於是,我開始尋找霍叔。
新開張的整齊劃一的店鋪裏,沒有人知道霍叔。我一次次詢問,一次次失望。要在幾十萬人口的一座小城裏尋找一個人,比大海撈針輕鬆不了多少。後來,無奈之下,我隻好找到了站長,霍叔是站長的親叔叔。
站長說,霍叔已經死了。據說,霍叔在祖輩留下的房子裏堅守了很長時間,終於讓開發商的忍耐達到了極限。一夥保安把他拖出了祖屋,並強行按著他的手指在合同上按下了指印。然後,鏟車舉起魔爪,一爪下去,他的房屋轟然倒塌。
霍叔昏了過去,不久,他就去世了。
這樣的悲劇,在那時候的城市裏,幾乎每天都在上演。現在,《城市拆遷條例》終於在頻發的野蠻拆遷事件中走到了盡頭。
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和善的老頭兒,那個一輩子曆經坎坷卻童心不泯的老頭兒,卻再也見不到了。
我繼續尋找歐陽叔,我擔心那個走南闖北總是樂觀風趣的歐陽叔也找不到了。那幾天裏,我奔走在小城的大街小巷,總希望歐陽叔能夠出現在我的視線裏,然而,我沒有見到他。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再見到他。這麼多年過去了,歐陽叔如果還在世,他的日子是怎麼度過的?如果他去世了,終生未娶的他,誰會為他送終?
我的心中充滿了悲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每個人的結局都是一樣的,都會走向死亡;人生其實就是一個過程,異常短暫,卻又無法預知。我們唯有活在當下,過好每一天,才是幸福。
沒有見到霍叔和歐陽叔,我卻在小城意外地見到了賣蛇人。他走街串巷,背著網兜,網兜裏裝著各種各樣蠕蠕爬動的蛇。他蹲在巷口,放下網兜,那些躁動不安的蛇將網兜拖來拖去,他每隔一會兒就要把拖到旁邊的網兜再拖回來。他不需要叫喊,身邊就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賣蛇人看到我非常高興,他還沒有忘記我。那時候我們是好朋友,經常半天半天地嘮嗑。但是,他不知道我是記者,他隻知道我是“讀書人”,沒有讀過幾天書的他對讀書人有一種油然而生的敬重。
我說,我是寫小說的,賣字賺錢,養活自己。其實這也是我的最高理想。
那天,賣蛇人將我帶到了他租住的屋裏,租住的屋散發著一股腥臭味,讓人有些恐懼。屋的牆角,放著一口大缸,缸口蓋著鐵絲網,缸裏是很多條蛇。那些蛇爭先恐後地扭動著身體,讓人毛骨悚然。租住的屋裏還有另外一個男子,比賣蛇人小一些。他們都來自武陵山區,而這些蛇,也同樣來自武陵山區。
此前,我還沒有去過武陵山區,隻知道那裏大山環繞,層巒疊嶂,綿延橫跨貴州、兩湖、重慶等地,居住著土家、苗族、侗族等少數民族。賣蛇人說,他們村子裏很多人都捉蛇,然後被蛇販子收購了,送來南方。一些珍貴的蛇,比如五步蛇、竹葉青、銀環蛇等,都被大老板買走,也有人買來做寵物,而普通的蛇則賣給他們,他們替這座城市的人製成蛇酒。一瓶蛇酒可以賣到200多元錢,裏麵裝四五條普通的蛇。他們還說,很多人賣的蛇都是家養的,卻自稱野生的,而他們賣的蛇,絕對都是野生的。
那天晚上,我在街上買來了鹵肉和燒雞、幾盤炒菜,還端來了一桶米飯、兩瓶白酒。賣蛇人和同伴喝得意興闌珊,口無遮攔,他們如數家珍一般地向我講起了家鄉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