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身如焰,從渴愛生;是身如幻,從顛倒起。
那一年冬天,聶言在認識了江亦微。
淩晨三點的便利店,白煞煞燈光傾瀉而下,直叫人瞳孔縮細。雪風中,聶言在推門走進,收款機後立著櫃員,木著一張臉並且弓著背,在他身後微波爐適時發出“叮”的一聲。於是櫃員像一隻電玩偶讓人按了掣,立刻開口出聲,話音低低的,好襯這雪夜之靜,“小姐,金槍魚飯團好了。”那邊角落裏便悶悶“唔”一句,卻未見有人走出來。
從貨架上方聶言在瞥過去,見是個女子蹲在酒櫃前,黑發又長又鬈披得一脊都是,正拿不定主意罐裝啤酒是要買青島還是買燕京。
嗬,那個晚上是太寂寞了—冷,冷得生魂要出竅,夜又那麼深,而外頭還刮著極之銳利的風,積雪好厚。
聶言在為一條廣告拍攝已熬足三個通宵,吸很多煙,一手的二手的,咖啡也飲到欲嘔,攝影棚的高溫跟強光時時令他有失真的感覺。模特是新人,很不好用,倒嫌他拍得她不夠靚女,指手畫腳對燈光也有諸多要求,又總覺自己臉腫,喚化妝師上來替她撲粉補腮紅。言在不說什麼,每每這時候隻是停下來靜靜等,也並不附和周遭一班同僚的噓聲,但心中想這女郎真正蠢貨,以為跟老板睡過幾次就此花開富貴了,等不及拿出老板娘的款段來。其實就這樣再耗幾夜也沒有什麼所謂,反正他聶言在是資深時尚攝影師,按鍾點拿人工,好吧,他曉得她蹦躂不了幾天了,因為他知道老板的厭倦周期而她還不知道,但這蠢女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恃靚混江湖怎麼可以忘記呢,長腿細腰的美人這個城市裏頭有的是。
好容易今夜終告殺青,老板親自開跑車上來接了他這位難纏的新歡走。言在的助手是個小男生很興奮跑來講,大家商量好要去PUB泡掉剩下的半晚,言在搖搖頭說不去了,自往地庫開車回家。駛過前廳時正聽見他們一班人嘯聚成群地下來,他向這幫夜行獸掃一眼,嘩,真年輕,開工時又不見這麼賣力。言在自問他的PUB歲月已經永久性過去,早幾年他像是頓悟般想明白,說到底有多大意思呢,PUB裏人跟人擠在一起磕藥般拚命表示自己很high,其實個個心裏寂寞得要死。
但寂寞,不管你這條肉身躲到哪裏,寂寞它總是在的。
這樣想著他已不知不覺踱去那女子旁邊,學她樣子蹲下,自酒櫃取兩罐燕京,又對她講,離得近幾乎像是耳語,“啤酒呢,還是燕京喝起來比較有勁。”聽見人聲,女子猛然轉過臉來,小而白的麵孔,輪廓卻很深,尤其眼窩凹下去,乍看像西洋人。她跟他對視一陣,並不笑,隻跟他講“謝謝你”但語氣中全然沒有謝意,仍然蹲在那處,左手一罐青島,右手燕京,並且仍然,不作決定。
聶言在想這情形幾乎算得上是尷尬了,於是起身便利店內轉一圈,拿了兩把意大利麵去結賬,又要煙,點八的中南海。
這時那女子也挽著購物筐過來,滿滿都是青島,櫃員兀自一罐罐“篤篤篤”掃描。
言在微微有點不快,忍不住問她,“明明是青島的死忠,需要在那邊考慮半天?”誰知女子卻笑了,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比不笑時嫵媚許多,“剛才我是睡著了可以嗎?”真令人噴飯的答案。這個城市日間十分無趣,但子夜過後每每有妙人出沒,說的就是這個。
此刻外間正天旋地轉,銀花一簇簇忽明忽暗墜下,分明是雪分明是冬天,倒活生生下得個非用熱辣來形容不可了。聶言在將車駛出,前方交通燈恰好變作紅色。等待的間隙,後視鏡中見那女子推門出來,也不著急走,站在便利店門口剝開飯團包裝紙大口吃起來。一個薄薄的人形,穿簡單的衣與靴,皆為黑。啤酒用兩隻口袋兜起放在腳邊。時有大風金戈鐵馬地來,吹得積雪沿長街奔奔走走,吹夢到西洲,遂也吹起她圍巾跟長發飛動不已,一時間簡直妖氣橫生。聶言在一邊看一邊心想那是什麼鬼圍巾這麼長,明明在她頸上已繞了三圈,兩頭仍然要垂到地上。他又凝目去看眼前的雪,天旋地轉,而人間什麼也沒有發生。沒有愛也沒有死。言在想他的心如果還可以因戀慕而流血因溫柔而痛,他希望對方是這樣的女子—這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