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晝與夜交替的Magic Hour,西邊的天際線上有灰藍淺橙的漸變雲影和樓宇清晰的伏線。城市的燈火如鑽般璀璨,彌漫浮浪好似夜光海。人間無事,不過是來去如流。我們每一個人所能肩負的,無非是那幾樣有限的事,那幾種有限的感情—甚至,也不能分擔旁人的負累。
這樣亦微就覺得很寂寞了。然而當她撫一撫胸口,竟察覺那心情比寂寞要深,比寂寞要廣闊。她猝然省悟過來,這個,莫非就是孤獨麼?
凜然於孤獨的切近,江亦微不禁一顫,發現自己更虛弱了。
恰手機在沙發角叮叮咚咚響,她獲救般趕忙拿出來看,不過是每逢年節時必會有人發來的致意短信。亦微卻也不及細讀,隻在手機裏鍵入了崔顏的號碼,盯著它思忖一陣,手指明明已經去到接通鍵,卻幾番沒能摁下去,轉念想一想,又把那些數字一個一個刪掉了。
拋開手機她便找煙。
煙盒在床頭,拿起來搖一搖,空的。這樣亦微才想起來,昨夜已吸完最後一支。
又拉開冰箱冷藏室,前不久她買了一條煙放這裏,原打算慢慢抽,真是低估自己了,也就不到半個月吧,消耗殆盡。幹,竟有這樣彈盡糧絕的時候,亦微站在房間的中央,微茫不可名狀的夜色裏,皺著眉罵了三字經。
煙店在公車站附近,距離亦微居所差不多有七、八分鍾行程。但江亦微自問天寒地凍更兼痛經,去到室外非得要了她的老命不可。這樣想著便將大衣卷得更緊些,一步一步踩得鐵樓梯空空響,下得樓來,去拍鄰居的門。隻拍得兩下,那扇鐵門又厚又重竟然“嘎咕嘎咕”地應手而開,亦微想主人既然這樣大方,那她也就不客氣了,於是閃身進去。
室內很暗,亦微卻也一眼就看到房間一隅立著的那一整套亮鋥鋥的架子鼓,太醒目了,想忽略也不可能。
下一秒才聞到焦糊味,心知有異,急忙轉臉去找。隻見床尾燒著一盆炭,棉被一角垂落到火盆裏,燒著了,火勢正往上躥。見狀,亦微一驚,饒是腿軟,卻也不失神勇,立刻撲過去,一抬腿踹了火盆去牆角,又扯起旁邊一條毛毯,淩空一抖,將棉被上那一團火狠狠壓住,半晌,再揭開看時,火已熄了。
這時,床中高被大臥那人才動一動,徐徐抽身坐起來。發現身旁有人也並不錯愕,隻老神在在地問道:“怎麼啦?”是個男人,喉間還有沙沙的睡意,看不清麵孔。
這邊廂江亦微經此一役尚未回過魂來,手中兀自拽著毛毯一角,怔怔立在床前。聽對方問,才恍然記起來意,遂以手指一指上麵,說,“我住樓上,想問你借包煙”,停一停,她像是以為對方不知道,又說:“剛才你的棉被……著火了。”
那邊隻悶悶“唔”一聲,在枕間摸索一陣,摸出一包煙來,先取一支自己點著了,深深吸一口,再把煙盒跟打火機遞到亦微手上,且一側身扭亮了床頭的台燈。“我知道你”,他說,“我是厲承友”,說著朝亦微伸出手來一握。借著燈光,亦微見這人剃顆青森森的光頭,眉骨高高的壓到眼睫之上,在麵部投下莫測的暗影,但一雙大眼睛卻如星般亮而多芒。還有他赤裸的肩和胸膛無疑都是年輕的,灼灼有光的,這太陽神一般令人垂涎的肉身嗬,亦微不是沒閱曆的人,也還是不自禁咽了一口唾沫。
“我知道你,小安說他見過你”,他又道。
於是亦微猜小安應是前幾回在樓梯間遇到的那個男孩子,極清秀,來去都背著吉他。
或許是因為說起漂亮的吉他手小安,厲承友就笑了。他笑起來的樣子很特別,不知為什麼格外帶著點天真,但因為他本是這樣一個好看的男人,這點天真在他的身上,突然地,就變得很妖冶了。
亦微心中一動,瞬時明白了他,還有小安,勢必是屬於人世間更為妖嬈、歡快、且絕望的那一個族群。
當天將近夜半,亦微接到一個陌生號碼打來的電話。
聽時,卻是滿耳咆哮的風,很吃力亦微才辨別出其中尚有一把飄忽至不可聞的人聲,問是誰,那邊說她是唐清容。亦微心頭又驚又熱,隨即問她在哪兒,清容卻像是喝了酒,醉茫茫,隻勉強捋直了舌頭,含混道:“我忘了去你家要怎麼走。我在公車站。”聞言,江亦微縱是腰酸腹痛也顧不得了,拚了老命即刻蹬上靴往外跑。
到樓底,恰見厲承友自樓梯下麵推了他的挎鬥摩托車出來,戴頂羊毛帽子帽簷一直拉上眼皮,也是要出門。亦微就匆匆對他一笑,隨即埋頭一錯身,搶一步來到門外。
其時正滿城又野又烈呼嘯不已的妖風嗬,直吹得她往後卻一步,也沒有辦法,隻能將大衣的帽子兜起來,半眯著眼,咬牙頂著風走。
這時承友已經趕上來,貼在她耳邊喊,“上哪兒?”
她也喊過去,“車站。”
於是承友拽一拽她胳膊肘,招呼亦微上了他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