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麵兩人就去公車站。走一陣,承友忽停步,撫一撫他青森森的光頭,笑道:“噫,我們忘記找小安”,轉身又朝工廠區裏走。亦微跟上去,也笑,真是忘得幹幹淨淨,前日小安跟承友鬧別扭,負氣出門,走時拿了承友最稱手的一對鼓棒,此際得問他要去。
於是他們重又折返來,迂回尋到小安打工的咖啡館。
亦微沒好進去,隻在外麵等,卻見承友推了咖啡館的仿古木頭門。門邊坐個女客,正抽煙,做報紙上的填字遊戲,在等人吧,聽見門響就抬了頭,見承友那樣一身陽光地進入也就不由得看多兩眼。他的色相,的確令人生羨。隔著落地窗,亦微瞧他嬉皮笑臉蹭到小安旁邊,曉得他少不了做小伏低一回,哄得小安回心轉意了,好把鼓棒還他。又估計承友這邊一時也完不了事,轉眼見隔鄰有間畫廊,門口掛著海報標明是內有個人畫展,這樣便舉步走了進去。
畫廊裝潢走極簡風,舉重若輕地,四麵牆漆成白色,白如春光之明媚,亦微愉悅地眯起眼睛。迎麵一牆蓬勃的花事,色彩很豔,玫瑰有血,鳶尾之間深藍有風,每一幅都有近一人高,卻不是油畫,大膽用了粉彩。亦微且看且歎,真厲害,粉彩那麼容易髒,卻也畫得如此幹淨。這樣潔淨的豔麗感,太難得了。
一轉臉,左麵牆上,江亦微卻看見了舊相識,女子側立的輪廓,胸腔中有荊棘有刺。
曾經無數次她看過這一張線稿,相像過它完成時的全貌,此際見了,卻也沒有驚奇,心中隻是想“哦,是這樣”,這幅油畫像是天生如此,不經曆修改,甚至,不經曆過程。
但亦微其時已不及細看,隻不欲跟鍾采采照麵,遊目四望,畫廊裏人不多,並沒有采采。
亦微心下一寬,隨即又想此地不宜久留,遂抽身朝外走。
不料,外麵花徑上恰恰過來一雙男女。乍暖還寒氣候,那女郎卻已赫然裸著細潔小腿,穿黑色洋裝,腰間一朵白茶花,裙角飛揚,蝶一般靠近,見了她便叫“江亦微”,一麵疾步走上前來,帶同迪奧那一款黑毒冶豔的香氛,又隨手抹下頭上係的風巾摘了墨鏡,她的雙唇,如東瀛藝伎般搽決絕的血紅—鍾采采,始終是江亦微所知最豔麗的女子。
對於這樣的狹路相逢,兩人顯然都很錯愕,彼此對望,臉上都有點訕訕的。
到底采采反應快些,介紹了她的男伴給亦微認識,“這間畫廊的主人,傅先生”。
那男人也頗上道,立刻伸手過來,自報家門道:“傅存光。”亦微瞧過去,見是個瘦瘦高高的男人,戴眼鏡,穿西裝,氣質卻練達,斯文而不迂腐,伸出手來與她握時,亦微留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個紋身,過後想來想去,竟覺那是個“壽”字。她想這人真奇突,怕死到這個地步,而且不介意給別人知道。
略站一站,那男人就進到畫廊裏頭去,十分得體,留采采跟亦微在外麵吸煙。
這時采采才偏頭向亦微道:“亦微,我是不是做錯什麼?”
亦微沒開腔,但也不否認,隻垂首吸煙,一身都是樹影又淡又靜,她抬起臉時,卻起了風。
亦微一頭又長又鬈的黑發,讓風吹得蕩開來,額發有一點長,此刻拂得一臉都是,采采就伸手去替她撥開,她卻身形一凜,往後一仰,避開了。這樣采采就想起她跟亦微曾經那麼要好,每每在仲夏的黃昏,殷殷為對方將頭發吹至半幹,然後一道坐在露台吸煙,彼此談心的時候居多,或者又隻是默默望著天際線上無盡冶豔的印度紅如何黯淡以至孔雀藍。於是,采采便加倍不能忍受亦微此刻的疏遠,使起性子來,看定了亦微的臉,揚眉問道:“是不是萬劫?”
北地初春悠然的午後,楊花正紛紛落下,日影薄金色,映得江亦微跟鍾采采的影子,無盡修長。
這時亦微想到萬劫,心中一動,不知是喜悅還是焦灼,這個人,畢竟她已許久不去想起,甚至,也不再聽見旁人提及他的名字。有一首歌怎麼唱的來著,“即使一生多出一根刺,沒有刺痛別要知”,但這一次她歎了一口氣,輕聲道:“采采,我是個講道理的人,萬劫被你吸引,性情或肉體,都是很自然的。而我跑開的原因無它,隻是不想受折磨。我跟萬劫的關係,是個死局,沒有人能夠開解,也沒有人能夠進入到我們之間,甚至,魅惑如你。這輩子,我是不可能離開他了,但我,總還能夠離開你吧?”說著,將盡的煙頭被她拇指跟中指捏起,一彈,恰落在不遠處一個水窪裏,發出微不可聞的“哧”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