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的目光跟過去,停一停,又回到亦微臉上來,再停一停,像是恍然悟了,口中隻喃喃道:“萬劫他……,亦微,你……”,說不出話來她像是放棄了,低了頭怵然一笑,吸完剩下的小半支煙,重新開口時卻說了一句看似不相幹的話,“亦微,萬幸我其實從不懂得愛情。”

後者這時已不欲討論下去,流利轉了話題,“我不知道你也畫粉彩。”

采采如釋重負,順水推舟道:“嗬,是你搬走之後的事了。”

這一年開春不久就來了雨水,時斷時續下了有一個星期,樓角繞過窄窄一道柏油路被雨水衝洗得銀亮如綢,展眼一城柔綠,北地的鋒芒一時隱遁了,服帖了,幾乎像南方。

下雨的時候亦微跟承友都不樂意出門,亦微就逃課,承友新近被打工的唱片店辭掉,也不知他有什麼打算,隻不見他找工作,於是兩個人呆在房間裏喝一點酒,彈彈唱唱,一天很快就過去,承友有一條暗嗓子,又騷又啞,他唱起歌來像個久經情場的老男人。

興致高時,厲承友也賣力向亦微展示他那一套炫麗至極的鼓點,敲罷,將鼓棒在掌中掄兩轉,朝亦微挑眉,分明是在等讚美。亦微卻故意氣他,隻埋頭喝酒,笑道:“聽不懂”,在酒意中微微揚起臉,半閉了眼睛,樣子不知多嫵媚,她自己卻不曉得。

承友倒穩重,也不顯出失望,見亦微醉了便隻垂下他那雙毛茸茸的大眼睛,望著她,像是很早就明白她了,“亦微亦微,你不是一個快樂的人”,說時手伸去她的頭頂,揉一揉。這一位就懨懨敷衍道:“是,因為我聽不出厲承友打鼓打得有多高明”,卻也不自覺抬起手來尋到承友的手指,拽住,馳然放空了視線,發一陣呆。一具軀體,隻有在沒有欲望的時候,才真正談得上快樂不快樂。但多數時間他們不提這個,畢竟快樂,那是一個太嚴重的命題了。

合適的玩伴,令生命變得比較容易打發,雖然我們內心深處虛妄的堅執與不休的幻覺往往又令它變得並不。

隔鄰那座倉庫的地下,開得有一間桌球室,人員複雜道具陳舊,不過價格很低廉,亦微跟承友銀錢上雖不寬裕倒也消費得起,於是這個春天有時也耗在那裏。

承友自問是個不錯的玩家,但每每當亦微手感上來,出擊之漂亮也令他心中一歎,不由得要問,“你這個打法,哪兒學來的?”亦微這時就會麵露得色,一邊卷袖子,一邊對他揚眉一笑,“我無師自通。”但其實這是十五歲時在尼斯,整個夏天泡在美國人開的一間酒吧叫做夜鷹,萬劫教會她。是的,江亦微這一生,早已遍布印記,徹底逃不掉的了,當然她根本,也沒打算逃掉。

是這樣江亦微跟厲承友同出同入,度了一春,也不知他們兩個到底,是誰陪了誰。

暮春將近的時候,亦微去了一趟新加坡。導師出席一個研討會,帶了她跟一位師兄隨行。

題目尚算有趣,關於東南亞原住民的麵具跟紋身,連著一個禮拜講座聽下來,少不得抄筆記做功課,夜來也在獅城的街頭逛一逛,方寸都幹淨得叫人心驚肉跳,舉步就是禁煙區,處處受掣肘。亦微這些年在國內是疏懶放縱慣了的,如此謹小慎微了幾日,已然歸心似箭,故會議一告結束便不再隨導師等人逗留,即刻買了返程的機票。

抵埠當日,原是承友自告奮勇要來接機的,航班號也告訴給他,誰知出關卻不見人,電話撥過去幾次也無人接聽。

回到家,亦微瞥一眼樓梯間那架挎鬥摩托車不在,知承友是出去了,也不計較,隻覺肚餓,自己煮一鍋方便麵來吃。

晚間不知怎麼就失眠,躺在床上轉側不休,良久,聽見摩托車引擎轟鳴由遠而近,直到窗下。亦微翻身拿了手機來看,淩晨三點過一些。之後便聽有人拍門拍得山響。她披衣下樓去開,門外站著個黑黢黢的影子她知是承友,攙了他的胳膊領他進來,已經醉得不成樣子,門口早已吐了一灘穢物在那裏,而人顯見得是喝昏了,隻在口中反複囁嚅“我操”,不知他醉成這副德性還要操誰。

於是亦微一麵暗笑一麵甩沙包一般丟了承友在沙發一角,轉身去水池擰一把熱毛巾來給他擦臉。還未走到麵前,便見承友騰地從沙發當中躍起,旁邊擱著的一具木吉他已讓他雙手掄起來,高舉過頭,往牆上砸去,一麵發狠道:“我操你媽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