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微眼睜睜見吉他弦“嗡”地崩斷了,往承友臉上一卷,正中眉骨,即刻見了血,紅蛇一般蜿蜒爬下。但承友已感覺不到痛,把那吉他連砸了數十下才丟開,血已流了一頸都是,手上也是,一道一道。他站在那裏隻是喘,鬥室裏滿是他的氣息,像有巨大的風影在晃。這時他抬眼又見牆角那一組架子鼓,搖搖走過去,抬腿便踹,大鼓小鼓連番倒下,一時間滿室金石之聲裂裂震耳,如同天上有雷直打到屋裏來。
亦微也不勸,也不出聲,隻微微掩了耳,站在一旁看他。
她想他是寂靜了太久了,要很大的聲響才能湮蓋那樣長久的寂靜吧。
這時承友已跌坐在地下,埋了頭在雙膝之間,像是一條蟲被燙傷了,拚命蜷起身體。她知他已累了,就走上去,輕輕捉住他的肩,在他抬頭時吻了他的嘴唇。承友掙紮了一下,但看了看亦微的眼睛他很快靜下來,一擁她入懷,抱她抱得好緊,塌了腰,將麵孔伏在亦微的肩頭,流淚了。過一陣他口齒含混對她講,“亦微,亦微,樂隊解散了,小安走了”,一麵哽咽。亦微沒說話,隻一下一下又輕又堅定地撫他的背。他停一陣,接著道:“小安走了,亦微,他說這樣堅持沒有意義”,後來亦微才知小安這一去,是跟了個美國人,美利堅固然不是黃金國,但加利福利亞,是一眾GAY人銷魂蝕骨的天堂。而承友此刻猶在哽咽不休,喉頭吭吭哧哧,幾乎泣血,“小安說的,我們不管做什麼,都沒有意義。”
是,意義是多麼虛妄。愛和音樂是多麼虛妄。堅執是多麼虛妄。
唯一真實不虛的,是我們每個人都在承受的,生之艱辛。假如,隻是說假如,死亡不是那麼疼痛而絕對,亦微想,人類會成群地自殺,就像鯨。
附近的民居猛地噪起一陣瘋狂的犬吠,這樣的夜裏聽來尤覺驚心動魄,詭異莫名。
承友倒在沙發當中,伸手在後褲兜內摸索半天,取出一樣東西“啪”一聲拍在茶幾上,麵上苦笑,道:“亦微,我一生沒收過情書,僅有的這一封,竟然是寫在酒吧的杯墊上。”亦微沒說話,默默把那圓形的杯墊翻過來看時,隻見那上麵以很稚拙的字體寫著“反正堅持沒有意義,承友,你我早晚是要分開的。之前是我先喜歡了你,那麼,不如,也讓我先離開你吧。”見了這幾行字,亦微就很驚動,心想原來小安是個有智慧的人。關於行不通的愛情,其發生的時機與放手的時機一樣重要。懂得及時抽身的人,雖然很痛,但至少得到了寂寞的安全。
天光時承友睡得沉了,呼吸很平穩。
亦微則整宿沒睡意,也懶得回自己房間,後半夜就歪在承友的沙發上看了一套費裏尼。
意大利人,戲劇衝突強烈的麵孔,即使在黑白片中出現,感覺上依然無比豔麗。費裏尼的銀幕化身馬斯楚安尼,唇角秀美如神,下巴卻很肉感,情欲的標記,相當動人的一張臉。半夢半醒地,亦微盯著屏幕,偶爾一分神,揣測現實中馬斯楚安尼其人有多勇敢,要有多勇敢才會不怕愛上費?唐娜薇,即使最終以慘烈收梢。看完她將碟片收起來,回頭掃一眼承友,床角一線灰藍光影裏他仍在睡,可能正發惡夢,不自覺皺著眉頭。
亦微突然覺得很寂寞,這樣就披了承友的藍毛衣在肩上,起身走出去,掩了門,撥一通電話。
那邊一把女聲有點啞,卻分明帶著笑意,極清新地,應了“喂?”
這時亦微才發現自己的心其實又薄又脆,再也支撐不住想要變得很幼小很幼小的欲望,也來不及清嗓子,隻沙著聲音叫了“媽媽”。
此番崔顏剛去了一趟柬埔寨返來,接到亦微的電話老實說她心裏很快活。
亦微自幼古怪,凡事往往一個人死扛,不愛訴苦跟求告。九歲那年她生蕁麻疹,皮膚癢爛成一片尚且不吭聲,是萬劫無意間碰她發覺燙手,體溫計一量飆到三十九度以上,趕忙送醫,打三天吊針方救轉來。所以這時當崔顏想到電話線彼端正是自己的女兒,情緒上是有點錯愕在的,不像是真事兒,應對都吃力起來。是,武藝荒疏太久,崔顏並不天生是個母親,要找一找感覺才做得來。
亦微卻捧住話筒,在這邊暗暗流了淚,開口打斷崔顏不知所謂的寒暄,寂然說了,“媽媽,我想你。”
這樣崔顏才明白,她的女兒不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