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梅事—最是難忘少年事(1 / 2)

開明家庭和官宦門第的浸濡,詩詞典籍和文學活動的熏陶,使少女易安氣質高貴,視野開闊,她甫一出場就展現出了過人的才氣和才情。春天的少女是一個謎,少女心裏的春天亦然。易安的嬌俏和美好,綻放在自然山水間,藏匿於青梅心事裏。

——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多數人與李清照的初次照麵,是從這首《如夢令》開始。

彼時,清朗的陽光穿透疏密間雜的枝椏,斑駁的投影滾動在教室的窗台。正是晨讀時間,“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刻意的抑揚頓挫,夾雜著頑皮孩子的嬉笑。下課鈴聲驟然響起,鬆柏間棲息的鴉鵲拍著翅膀,撲棱棱地從窗前掠過。

憶及這一幕,嘴角會不禁上揚。邂逅這首小令,正是年少時。少年事最是難忘,縱使千年,心情依舊相通——兩三好友,蕩舟、飲酒、賞蓮,往昔遊玩時的快樂綻放在眉目間,李清照忍不住笑了,以至於那肆意而明媚的歡喜,似乎馬上就要從筆端流淌出來。

那個清新妍麗、秀中有骨的女子,置身溪亭,輕歌高吟、皺眉淺笑,這畫麵是淺的、靜的;等到這群遊興稍減的少女蕩舟荷塘深處,搖櫓聲與嬉鬧聲響成一片,早已是落日漸斜,餘暉掩映,這色調又是濃的,鬧的。

靜謐與喧笑,清雅與濃麗,宛如水墨風景。泛舟流連忘返、酒醉迷路的李清照,用寥寥幾筆定格了這幅日暮晚歸畫。

“常記”二字一出,意味著這是一首憶昔詞。這次出遊實是舊事,時間是某個夏季,地點是溪亭。

“溪亭”不是泛指某個溪邊涼亭,它或為濟南城西某地的地名,或為濟南名泉之一的溪亭泉,學者們向來對此莫衷一是。關於前者,有蘇轍的詩《題徐正權秀才城西溪亭》為證,這首詩作於蘇轍在濟南任職期間,溪亭是名醫徐正權的私人園林。至於後者,李清照的老家在章丘明水,距離濟南不遠,而溪亭泉是濟南72名泉之一,李清照年少時很有可能曾去泛舟遊湖。

泛舟遊玩,需要酒來助興。在南宋人黃昇的《花庵詞選》中,這首詞題為“酒興”。三杯兩盞,喝酒行令,不知不覺間竟已沉醉。美景加上美酒,又有幾人能不沉醉其中?酒酣心醉導致的後果便是“不知歸路”——此時天色漸晚,借著藹藹暮色,晚歸的遊人蕩起船槳,正難辨方向,突然發現早已置身於曲港橫塘深處,紅蓮翠荷之中。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怎生是好?

若是已至花甲的老人,大概會慢悠悠地劃著這彎扁舟,眯著帶笑的眼睛、不急不躁地一邊賞景,一邊尋路;若是已過而立的中年,會停下手裏的動作,鎖著嚴肅的眉頭,謹慎地判斷前行的方向。

看這幾個爭強好勝的少女!急於從迷途中尋找出路的她們不管不顧地奮力搖動船槳,一連兩個“爭渡”道出了七分焦急。原本停棲在洲渚上的水鳥盡數被這“爭渡”驚飛,撲騰著打破了原本逐漸沉寂下來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