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晚止昌樂館寄姊妹(淚濕羅衣脂粉滿)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山又斷,瀟瀟微雨聞孤館。
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七八月之交,李清照離開青州,赴萊州與趙明誠團聚。途中夜宿昌樂縣時,她寫了一首《蝶戀花》,寄送給在青州陪伴她多年的女伴。
此時此刻,她不僅人在青州、萊州之間,心也在兩地之間徘徊,一會兒懷念青州的知心姊妹,一會兒想念闊別已久的丈夫。貪戀青州的安逸,又受不了相思的折磨;恨不得立刻到達丈夫身邊,又對未來的生活感到莫名的擔憂,在這種複雜的心情下,她寫了這首《蝶戀花》。
離別是在淚水和歌聲中開始的。還記得臨行前姐妹們前來送別的場景,這一次分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姊妹幾人拉著手互相傾訴不舍之情,說著說著,眼淚就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強作歡顏,綾羅衣衫卻還是被淚水打濕了,就連臉上的脂粉妝容也被毀得亂糟糟的。有人唱起了《陽關三疊》,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動情,一遍比一遍傷心。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臨別叮嚀,才知情深意重;遠行依依,相聚不易。昔日王維與友人折柳送別,是否也有這樣的黯然神傷?歌聲猶在耳畔,人已過青州百裏。獨身夜宿昌樂的驛館,聽著瀟瀟夜雨敲打窗欞的聲音,想著這一路山長水遠,不禁愁腸百結。
這是件讓人傷心到失了分寸的事情。臨走之前,姐們們紛紛勸酒,酒杯中除了分別的苦澀,還傾注著她們千言萬語的囑咐,一杯一杯飲下,最後竟不知喝了多少。
真是糟糕!人還未到萊州,已經開始思念舊地的朋友。無可奈何之下,隻好自我寬慰並寬慰姊妹:“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我此去萊州,不像蓬萊仙島那樣遙遠、縹緲,你們可千萬不要忘記托鴻雁與我傳信哪!
對這首詞,後人向來有“若九曲湘流,一波三折”之讚。
在時間上,作者從過去(臨行)寫到現在(孤館);由現在(孤館)又折回寫到過去(臨行);又從過去(臨行)設想將來(青州萊州間的書信)。在空間上,作者從青州寫到征途;又從征途寫到昌樂;從昌樂又折回寫到青州;從青州折進寫到萊州、蓬萊。
時空上的轉換變遷,將回憶裏的傷情和現實中的孤景串在一起,純熟的技巧背後,還隱藏著詞人內心莫大的不確定感。
易安此行的目的是與丈夫團聚。這一刻明明是她期待已久的,但她並未對此表現出明顯的歡欣,倒是有極為突兀的不安情緒。對相伴十年的姊妹們的不舍之情尚能理解,但她對未來的惴惴和忐忑又該如何解讀?
我們不如先來推敲一下促成易安此行的因素:或是趙明誠來了書信催她到萊州相聚,或是她在姐們們的提議和鼓勵下主動前往。若是前者,李清照當“載欣載奔”才是,喜悅和憧憬應該明顯蓋過難過之情的風頭,可是,從她到萊州之後遭到的冷遇裏,可以想見她很可能是在趙明誠不知情或未授意的情況下,擅自決定了這次“山長山又斷”的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