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水遠怕什麼?她想他,而且要見他!所以,她就這樣上路了。
是年八月初十,她終於抵達萊州,到了丈夫的府邸。隻一個瞬間,所有鮮麗的憧憬都落了空,灰色的隱憂反而都成了真。她“獨坐一室,平生所見,皆不在目前。幾上有《禮韻》,因信手開之,約以所開為韻作詩。偶得‘子’字,因以為韻,做《感懷》詩。”
寒窗敗幾無書史,公路可憐合至此。
青州從事孔方兄,終日紛紛喜生事。
作詩謝絕聊閉門,燕寢凝香有佳思。
靜中我乃得至交,烏有先生子虛子。
不是新婚小別,她自己也未敢奢望過盛大而浪漫的歡迎場麵。甚至,她可能是“不受歡迎”的,她連老夫老妻久別重逢時該有的溫馨都沒感受到,就被安置到了“寒窗敗幾”的房間。麵對這兜頭澆來的冷水,我們都忍不住替她惴惴:這是萊州趙府的冷宮嗎?
“公路”是漢末袁術的字,他兵敗末路時,軍中隻剩下三十斛麥屑。正是六月盛夏時節,病重的袁術想飲蜜漿解渴,無奈軍中無蜜,他絕望地長歎一聲:“袁術至於此乎!”之後嘔血而亡。李清照用這個典故描述了此時她所居之地的簡陋程度,雖然不無誇張,但卻刻畫出了她失落到唯有自嘲才能排解鬱悶的心情。
趙明誠會如此待她,一來可能確是因為他上任不久,沒有多少家當可以布置,二來也足見他對易安的到來沒有表示出多少熱情。物質的簡陋和空虛並不可怕,隻消一句溫暖的問候和甜蜜的愛語就可以讓對方開心起來,但他吝嗇到連這樣的安慰都不肯給,隻告訴易安:“青州從事孔方兄,終日紛紛喜生事。”
“公門百事纏身,我不得不去奔波應付,就不陪你了。”這是趙明誠對她的解釋,也是她關於自己“獨坐一室”的解釋。這樣的說法,恐怕她自己都不相信,又怎麼能期待旁人信服?她想給趙明誠對自己的疏遠找一個好的理由,無奈這幹巴巴的借口合理卻不合情。她不忍點破,怕自己心疼。
沒有書本可以閱讀,也沒有金石可以把玩,於是她在房中靜靜地賦詩寫詞聊以解悶。她不想也不肯再去糾纏似有疏遠之意的丈夫,就這樣在與詩詞歌賦的對話中覓得知音。已與子虛先生和烏有先生結為至交,又何必期待那個人回家相伴呢?“烏有先生”和“子虛子”出自西漢司馬相如《子虛賦》,指虛構的不存在的人物。以上,不過是李清照自欺欺人的臆想罷了。
這階段,趙明誠與李清照的感情確實出現了問題。她不辭辛苦,一心一意想要追隨丈夫左右,不怕“人道山長山又斷”地奔來了。隻是,站在她麵前的那個略顯冷淡的人,真得是有偕老之約的良人嗎?未到萊州時飽嚐相思苦,那時候,思念越近天涯越遠,隻覺得萊州杳杳難以企及;如今終於團聚,卻越近越遠,隻能恪守在詞闕裏,邀時間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