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百年苦戀(1 / 3)

幽靜,寧肅。

風吹動竿竿湘竹,發出簌簌之聲,像細吹細打的樂章,像細語呢喃的怨女。

沿著河,一隻大船,緩緩駛來。

因為水淺,又沒有碼頭,船吃水深,很難駛靠岸,不得不用纜夫著力的拉。

纜夫們為了整齊腳步,用力一致,發出了沉悶的哼聲:“嘿!嘿喲!嘿!嘿喲……”

因為這兒是小河細流,現在雖是洪泛期,水也是淺淺的淙淙川流,船,也沒鼓起浪,又有高山阻擋,風小,也揚不起帆。

這隻大船,為何駛進這個並不通航的水道,實在是令人難解。

船艙的竹簾掀起。

八個紅衣“血鷹”,魚貫而出,八字形,排班肅立在船前甲板兩側。

艙內,傳出一聲沉悶有力、帶著嗡嗡之聲的回音,問道:‘怎麼?船耽了淺?”

這話,悶沉沉的十分有力,顯然,發話之人內力修為高極。

為首的血鷹雖沒見到人,卻十分恭謹的、肅立朗聲回話道:“上稟敦主,這條河本不能行船,現在全憑幾人在拖!”

艙內人喝道:“為什麼不早說!”

語落,人也掀簾而出。

紅蟒、紗帽、赤麵、長髯,從略矮的艙門出來,顯得特別高大。

那棗紅色的臉上,木然的,沒有一絲表情,卻是兩個精光碌碌的眼睛,射出電芒也似的寒光,攝人心魄。

此人出艙。

八個“血鷹’肅聲道:“還差一箭之地,才有一個小小堤岸可以泊船。”

赤麵人不耐煩的道:“就在此處泊船!”

“是!”

八個“血鷹”應了一聲。

沒等他們掠出船,一箭之外,一匹駿馬如飛奔來,掀開四蹄,跑得好快,轉瞬之際已來到切近。

馬上人尚未到,聲先到,高喊道:“哪裏來的瞎眼王八羔,偏偏在這兒泊船!”

他的聲如鶴鳴,力道不凡。

話落,人已到了大船的停泊之處。

此刻——

赤麵人已坐在船頭虎皮太師椅上,雙目電射,沉聲道:“是百花門的人嗎?”

聲音不高,但字字如同鋼板上釘鐵釘。

馬上人順手抽出纏在腰際的鹿皮長鞭,迎風抖出“吧噠!”一聲,盛怒的罵道;“混賬東西,開口百花門,閉口百花門!百花門是你叫的嗎?”

赤麵人不怒反笑,仰天打了個哈哈,聲動四野,笑聲甫收,懍然喝道:“叫百花夫人出來,老夫有話要與她說!”

“你配?”岸上人長鞭揮動,人從馬背上陡地上射,落實地麵,叱聲道:“送死也不是這等送法!”

八個“血鷹”不由跨步……

赤麵人左手微抬,止住八人躍躍欲試之勢,反而冷兮兮的道:“你是百花門的什麼人?”

馬上人也報之以冷兮兮的道:“暗香精舍大總管,樂——無——窮!”

“沒聽說過!”赤麵人搖了搖頭,一對紗帽翅顫巍巍的抖動不已!

眼高於頂的樂無窮,怎能不勃然大怒,長鞭喇的一聲,照著船舷掃下。

“啪!”木屑亂飛,梨木船沿留下一道五寸深淺的鞭痕。

赤麵人鼻孔冷哼聲道:“小輩……憑這一鞭,就注定了非死不可!”

樂無窮揮鞭出船,原本是習慣動作,當然也含有施功示驚的意思,盛怒之下的結果,聞言不由道:“哦!我看未必吧!”

赤麵人已緩緩站了起來,慢步走向船邊,一麵不經意的道:“我沒打算出手,衝著你這鞭,我卻要改變我的初衷了!”

樂無窮道:“原來你以為暗香精舍都不堪一擊!”

他顯然的誤會了。

他以為這一鞭已展示的深厚的功力,表麵是為了“看得起他”,才改變不出手的原意。

不料——

赤麵人忽的怒道:“憑你這分狂傲,憑你傷了我的船,不得不要你知道厲害!殺殺百花門的囂張之氣!”

樂無窮羞怒交加,肩頭動處,長鞭如同靈蛇,咻的一聲收回,然後呼的一聲,像一條怪蟒,認定赤麵人連纏帶掃,快如電光石火。

赤麵人怒火從兩眼之暴射,大吼道:“不識好歹的東西,放肆!”

話未落,人已起。

淩空如履平地,寬大的紅蟒,衣袂都沒振動,已由船上移位到了堤岸,正是樂無窮坐下駿馬之旁。

那匹高大的駿馬,被這突然落下的紅影,驚的前蹄人立,長嘶不已!

赤麵人似乎十分生氣,一言不發,左掌忽的一揮,照著那匹馬遙遙拍去。

呼——

勁風如同狂飆。

那匹高大的駿馬,像是紙紮的一般,被赤麵人所發的掌風,震得四蹄離地,跌出五丈之外的河堤之下,半晌爬不起來”

這也有施功示驚,敲山嚇猴的意味!

樂無窮心頭不由一懍。

然而,他並不氣餒,喝道:“外門蠻力,也敢到暗香精舍來唬人!”

赤麵人冷峻的道:“那麼你是要看看內功修為囉?”

樂無窮氣極道:“樂爺爺指教你幾鞭!”

鞭隨聲發,話落,一條長鞭又已刷了一個大圈,變成一條硬挺挺的鐵條,蒙頭蓋臉的襲出。

赤麵人絲毫不動,不閃不躲,但等鞭影到了眼前,力道隱隱襲至,左臂突的抬起,硬向鹿皮鞭抓去。

樂無窮心暗喜。

因為,這條鹿皮鞭與一般用的長鞭不同,它鞭身一丈二尺,卻在鹿皮縫裏,夾有一百零八個看不見的鋼鉤,倒刺尖銳,鋒利無比,這是樂無窮獨門的陰招。

他知道使鞭的人,往往為對方大力手法抓牢了,雙方較力,往往是使鞭的吃虧,所以把鋼鑄的小小倒鉤,編織在花紋縫裏,要存心抓鞭之人一招失著,甚至雙手被鋼鉤勾得血淋淋,負下重傷。

有了這個原因,樂無窮不但不收鞭撤招,而且越加下掃。

誰知——

赤麵人似乎已知道鞭有詐,他抬臂高舉,並不抓鞭,忽的略略偏身,用手臂的小臂迎著長鞭擋去。

長鞭乃是軟兵器,遇硬即轉。

整個長鞭竟然有一小半纏絞在赤麵人的小臂上。

小臂有寬大的紅蟒衣袖在外,小小鋼鉤縱然勾上衣袖,對赤

麵人是絲毫無傷。

樂無窮心暗喊一聲:“糟!”急忙抽鞭。

可是,為時已晚!

赤麵人纏著鞭身的小臂,忽然一式千斤墜垂了下來,冷笑道:“要看內功,可以開招了!”

樂無窮心裏有數。

他隻見赤麵人這一氣嗬成的舉臂、繞鞭、施功、著力,已經是紮手人物。

然而,樂無窮生性驕傲,又豈肯在沒見真章之前,就豎白旗。

他握鞭之手,不由暗暗用力,緊握鞭柄,口卻道:“在下也願一試,不過,你還沒亮出字號之前,是否師出無名呢?”

這句話,乍聽是十分大方,但是,骨裏已有了怯意,緩合了僵局。

赤麵人雙目似睜還閉,淡淡的道:“真要知道我是誰!”

樂無窮道:“你怕人知道?”

赤麵人道:“你嘴皮很強!”

樂無窮應道:“誰都會有此一問!”

“也好!”赤麵人點頭道:“要你死得明明白白,免得做個糊塗鬼!”

“哼!”樂無窮哼了聲道:“鹿死誰手,尚在未定之數!”

“聽著!”赤麵人朗聲道:“至尊統一教教主!”

樂無窮心頭大震。

因為,七大門派之事,已在江湖傳開,百花門的眼線也有回報。

但是,他故做不知,搖頭不迭的道:“還沒有聽說過!”

赤麵人怫然不悅,沉聲道:“沒聽說過不打緊,讓你見識見識!”

話落,纏著軟鞭的手臂立即帶到胸前,厲聲喝道:“你能收回此鞭,老夫回船就走!”

一道隱隱的力道,順著軟鞭,如潮水般湧了過來,綿綿不已。

赤麵人的眼神由精光閃閃到淩厲逼人,接著是冷森陰沉!

樂無窮隻覺著原來綿綿的力道,陡然之間如同怒濤拍岸,洶湧澎湃。握鞭的一隻手,有些發抖。

他急忙懾定心神,全力貫注。

名家交手,就是分厘之差,這一絲一毫的分厘之差,就是生死交關。

樂無窮的手臂整個在抽搐,筋酸、肉麻、背痛。

他咬緊牙關,勉力支撐著。

他自料,不能再支撐下去。

因為,手臂的痛楚,已到了肩頭、喉間、五髒……周身的骨節都被震動著,像是要拆散開來。

一股熱的、腥的、酸的、鹽的味道,直衝喉嚨!

樂無窮不能鬆手。

他深深的了解,隻要他一鬆手,周身的力道消失,整個人重則血充大脈,像火藥爆船化為粉碎,輕者七孔出血屍橫河堤!

然而,他沒有任何方法能逃過這一劫。

棋高一著,縛手縛腳。

他隻有閉目等死,掙紮得—時是一時。

他施出最後的一點力道,舍命的抓緊軟鞭。

“哢!”

輕輕的,短促的一聲脆響。

鹿皮軟鞭從斷為兩截。

樂無窮頹然跌在原地,口角滲血,執鞭的一隻手,皮開肉綻,血流、肉翻。

赤麵人紋風不動,瀟灑的旋臂抖落繞在小臂上的半截軟鞭,揮揮紅蟒衣上的皺紋,冷冷的道:“內功,這就叫內功,你也見識過了吧!滋味如何?”

樂無窮的語窮了!

他不是沒有話說,而是沒有說話的力氣。

可是,他心的惱怒、憤恨,從他已經失神的眼光之,表露無遺,假若他此刻還有力氣,恨不得把赤麵人—口吞咽下去,或是像撕一張廢紙,撕個粉碎。

赤麵人並不立刻送樂無窮的命,像狸貓在吃老鼠之前,戲弄個夠一樣。

此刻隻要他上前跨一步,用一個手指在樂無窮周身任何地方輕輕一點,樂無窮就得真氣泄盡,變成一個臭皮囊,泄了氣的臭皮囊。

他沒有,雖然也跨前一步,卻用手掌處按上樂無窮的命門,緩緩輸出溫暖的真氣,口談淡的道:“樂朋友!你還不能死,我本來不打算叫你到了這個地步,因為我並無意找你,隻怪我高估了你,誰知你這等不堪一擊!哈哈哈……你還不能死!哈哈哈……”

每一句話像一把刀,每一個字像一枝箭,刀刀刺在樂無窮的心頭,箭箭刺在樂無窮的臉上。

樂無窮此刻真到了“欲死不能”的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