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範巨卿雞黍死生交(3 / 3)

沿路上饑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雖夢中亦哭。每日蚤起趕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巨卿何處住,徑奔至其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巨卿死已過二七,其妻扶靈柩,往郭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尚自未回。”劭問了去處,奔至郭外,望見山林前新築一所土牆,牆外有數十人,麵麵相覷,各有驚異之狀。劭汗流如雨,走往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範巨卿靈柩乎?”其婦曰:“來者莫非張元伯乎?”張曰:“張劭自來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耶?”婦泣曰:“此夫主再三之遺言也。夫主範巨卿,自洛陽回,常談賢叔盛德。前者重陽日,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妾曰:我失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裏,吾寧死,不敢有誤雞黍之約。死後且不可葬,待元伯來見我屍,方可入土。今日已及二七,人勸雲:‘元伯不知何日得來,先葬訖,後報知未晚。’因此扶柩到此。眾人拽棺入金井,並不能動,因此停住墳前,眾都驚怪。見叔叔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伯乃哭倒於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無不下淚。

元伯於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帛,陳列於前。取出祭文,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維某年月日,契弟張劭,謹以炙雞絮酒,致祭於仁兄巨卿範君之靈曰:於維巨卿,氣貫虹霓,義高雲漢。幸傾蓋於窮途,締盍簪於荒店。黃花九日,肝膈相盟;青劍三秋,頭顱可斷。堪憐月下淒涼,恍似日間眷戀。弟今辭母,來尋碧水青鬆;兄亦囑妻,佇望素車白練。故友那堪死別,誰將金石盟寒?丈夫自是生輕,欲把昆吾鍔按。曆千古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踐。倘靈爽之猶存,料冥途之長伴。嗚呼哀哉!尚飧。

元伯發棺視之,哭聲慟地。回顧嫂曰:“兄為弟亡,豈能獨生耶?囊中已具棺槨之費,願嫂垂憐,不棄鄙賤,將劭葬於兄側,平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故出此言也?”劭曰:“吾誌已決,請勿驚疑。”言訖,掣佩刀自刎而死。眾皆驚愕,為之設祭,具衣棺營葬於巨卿墓中。

本州太守聞知,將此事表奏。明帝憐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亦可褒贈,以勵後人。範巨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號“信義之祠”,墓號“信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子。巨卿子範純綬,及第進士,官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跡猶存,題詠極多。惟有無名氏《踏莎行》一詞最好,詞雲:

千裏途遙,隔年期遠,片言相許心無變。寧將信義托遊魂,堂中雞黍空勞勸。月暗燈昏,淚痕如線,死生雖隔情何限。靈若候故人來,黃泉一笑重相見。

(《喻世明言》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