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輕輕地說,你怎麼就不明白,你不配說“看重”這兩個字。你的看重隻不過是你想要,你想得到,那全是你自己。當你沒法全部得到的時候,就再找出一個你自己的理由來,說服別人,也說服你自己,然後保留住你想要保留的那些東西,把其他的東西一部分一部分地丟棄掉。也許我這麼說並不全麵,其實你最後也會丟掉你自己,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但那一定是萬不得已,一定是最後。你是一個頑強的人,有信念的人,你不會輕易放棄的。你隻是因為沒能全部保留住你占有的那些東西才痛苦。你可以結婚,可以要女人,但你千萬別對你的女人說你看重她,那是在欺騙她。
不是這樣的!絕不是這樣的!滿都固勒緊咬鋼牙,痛苦萬分地發誓說,我真的是看重你的!這些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念你!你看一看,我連頭發都想白了!
滿都固勒抬起一隻手,用力地去扒拉他的頭。他的頭巨大而堅硬,傲岸而不容輕視,那是一顆真正的勇士的頭顱。
小姨把她的手從滿都固勒的手上拿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不是看他的頭發,而是看他的眼睛。現在她的目光中已經是明顯的蔑視了。
你讓我相信你什麼呢?小姨說。
就算那次是我的錯,你總得給我一次機會,我會為你犧牲一切。滿都固勒說。
你能犧牲什麼呢?小姨說。
我可以為你做一切事情,我是說一切。我可以用我的名義找你的組織上談話,讓你脫離現在這種不利於你的局麵。我可以放棄眼下的一切,我們一起到鄉下去,開一塊荒地,我們什麼也不要,種地過日子。滿都固勒咬牙切齒地說。
小姨冷笑了,說,你還是不肯說真話。你太看重你的麵子了。你心裏知道那是什麼,但你就是不說出來。其實我們倆都明白,就算我現在的情況很糟糕,糟糕到我離開了軍隊,糟糕到丈夫進了監獄,糟糕到組織上對我不再信任,也不至於拖累到你連烏紗帽也摘掉的地步。如果你不惱怒的話,我還可以把話說得更直接一些——憑你現在的地位,你能夠影響一切,你有這樣的能力,如果願意,你甚至能夠讓我回到軍隊,能夠把我丈夫弄出監獄,能夠讓組織上重新信任我。你有把握做到這一切,但你不會去做。你要做的事隻是讓我回到你的身邊去,讓我重新成為你的女人,讓我在你需要的時候隨時隨地在你的身邊,讓你的良心有所寄存。你何苦不把這些話說出來,何苦不把這些話說清楚,而要做出那種受了天大委屈的悲壯樣子來呢?
滿都固勒發著抖,說,你……
小姨阻止住他,說,不,滿都固勒,你用不著再說什麼了。你可以拋棄我一次,你就可以無數次地拋棄我。你可以不在乎一條生命,你就可以不在乎更多的生命。你是這樣的人,我怎麼會把自己的命運再交到你手上呢?我不會的。
小姨說完這句話後走過去,把門拉開。她對滿都固勒說,好了,你可以離開了,我得出去辦事,我要去監獄看我的丈夫,我還要向組織上交代問題。她停了停,說,隻是在你走之前,有一件事情應該說清楚,我們不是夫妻,我們沒有結過婚,從來就沒有,隻不過是我自己離開了丈夫,跑到你的身邊去,做了你的女人,事情僅此而已。
滿都固勒當天坐火車離開了小姨生活的那座城市。那是一座非常普通的城市,它是由一些老式的建築、逼仄的街道、車頂上背著天然氣包的公共汽車和四處彌漫著草木灰氣息的天空構成的,和別的普通城市沒有什麼差別,它完全無法和滿都固勒領導的那座曆史悠久的省會城市相比,這樣在滿都固勒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他的隨行人員就感到了一種輕鬆的感覺。
滿都固勒當然坐的是軟臥車廂,同時受到了款待。國家在大踏步地向前發展,所有地方都在提倡勤儉建國的方針,但對於有貢獻的革命者,人們還是給予著力所能及的照顧的,這一點兒,用不著滿都固勒親自去辦,他帶來的秘書、警衛員會很容易辦到。
滿都固勒上車以後一直坐在軟臥車廂裏沒出來,吃飯的時候他也沒有去餐車,除了上廁所,路上的兩天一夜時間都是這樣度過的。秘書和警衛員知道首長此次南行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他們雖然不清楚那打擊究竟是什麼,但他們知道這事和那個美麗的女人有關。他們是兩個經驗豐富的年輕人,不會在這種時候去打擾首長,他們商量了一下,讓餐車專門做了首長最喜歡吃的羊雜碎送到車廂裏,讓他在那裏用餐。可是等到服務員去收餐具的時候,那些油乎乎的羊雜碎仍然留在碗裏,基本上沒動,這種情況一直到快下車的時候也沒有改變。
警衛員心裏有些不安,對秘書說,陳秘書,首長這樣不吃東西怎麼辦?他這樣會餓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