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也有些不安,但他是秘書,不能像警衛員那樣沉不住氣。他想了想說,首長在考慮事情,不吃就不吃吧,等他考慮得差不多了,他會主動要我們去弄吃的,他過去不也是這樣嗎?他說不定還要吃一隻雞呢。
警衛員說,他連羊雜碎都不吃,他怎麼會吃雞呢?
秘書說,要不怎麼辦,你總不能把首長的嘴撬開,把羊雜碎塞進去吧?
警衛員說,首長這樣,要是出了問題誰負責?
秘書胸有成竹地說,我看出不了問題。你難道沒發現,首長一上車就坐在那裏沒動,他也沒有睡覺,他也沒有走來走去的,他隻不過就是兩天一夜不吃飯。按照蘇聯老大哥研究的結果,一個成年男人可以連續七天不吃東西,女人最長可以到十二天,你看首長那種身體狀況,他不會比誰差,我們捱到家是一點兒沒問題的。再說,他身上沒武器,武器在咱倆身上,他能出什麼問題呢?
警衛員聽秘書這麼一說,這才釋然了。
火車穿過富饒的華北平原時,滿都固勒流淚了。他坐在車窗前,讓淚水毫無顧忌地順著紅光滿麵的臉流淌下來。英雄滿都固勒從來不流淚,戰爭年代他的胸口被炸開了花他沒有流淚,後來的“文革”時期坐了八年的冤獄他也沒有流淚,但是現在他流淚了。據他身邊人的證實,這是他這一輩子兩次流淚中的一次。
在滿都固勒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我的母親剛好來到這座城市。她和滿都固勒一樣,是聽說了小姨的事來看望她的。有所不同的是,她和小姨從來不存在相互得到的關係,她們若有肌膚上的親昵關係,那僅限於姐妹間的肌膚關係,而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肌膚關係,她是在心裏、在骨頭裏、在血液裏疼著小姨,而唯獨不想占有她。
那一夜母親和小姨睡在一張床上,兩個人小聲地說著話,徹夜未眠。她們說的是小姨丈夫的事。她們說著用什麼辦法把小姨丈夫的案子弄清楚,怎麼來解決這件事,要解決不了怎麼辦。小姨很果斷,她覺得這件事沒有什麼可商量的,對她丈夫入獄的事,她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她弄不懂那是一樁什麼樣的案子,她知道的隻是他們不該把他弄進監獄裏去,他們沒有理由把他弄進監獄裏去,她得把這件事情弄清楚,如果他們錯了,那他們就得承認錯誤,讓他出獄,把他還給她;如果他們對了,那她就得幫助他,支撐住他,讓他在監獄裏安心地認識錯誤,等到刑滿釋放。總之在小姨看來,這也許是一件很大的事,但不是一件很複雜的事,她隻是需要去行動罷了。
在商量過那些事情之後,母親想把話題轉到滿都固勒身上,她試了好幾次,都被小姨阻止住了。小姨不想提到那個人。她好像有些厭惡又有些害怕談到這件事情似的。小姨把話題轉開,她們開始說到母親的丈夫和孩子們的事。小姨問母親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們的情況,母親說的時候她就聽,母親說到什麼有趣的事時她就抿了嘴在黑暗中笑。母親有些心不在焉地說著,她其實不怎麼太想說這些事,她在說自己丈夫和孩子的事情時感覺到小姨低下頭去,小姨的頭發細細絨絨的,輕輕地擦在了她的臉上。母親還感覺到,小姨的頭發在輕微地顫動著,好像小姨的頭發也受了傷,它們很疼似的。有一陣母親突然停下來,忍不住伸出臂膀去把小姨摟進了自己的懷裏。小姨顫抖了一下,她的身子在那一瞬間有些發硬。小姨的皮膚光潔滑潤,濕漉漉的,被母親摟進懷裏的時候立刻化成了水,像剛出生的羊羔。小姨其實就是一隻羊羔,她一生下來,還沒有被母羊舔幹身上的絨毛就被羊群給拋棄了;她走得太遠,再也回不到羊群中去了,她注定了一輩子都是這種濕漉漉的樣子。
母親心裏湧起一股刻骨銘心的疼痛。
很多年以後,我從母親那裏知道了那一次她們兩人的談話。
小姨蜷縮在母親的懷裏,淚水順著眼瞼流淌下來,浸潤進床單裏。
小姨說,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他。他是一個單純的男人。他很有力氣。他能夠輕而易舉地把人揉碎。每一次躺在他懷抱裏的時候我都想,讓我死去吧!讓我為他死去!但是姐呀,你別相信男人,別相信任何男人。他們不會讓你去死。他們要你活著,活著替他們受罪,替他們贖罪,讓他們在高興的時候拿你當心肝寶貝,在生氣的時候拿你當出氣筒,在不需要你的時候把你拋棄掉。他們不要你死。他們不敢一個人待在這個世界上。而你要是跟上了他們,就得為他們的一切念頭而活著……
小姨淚流滿麵地說,為什麼老天造了人,偏要分個男人和女人呢?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