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中篇小說 竹骨傘(夏青)(3)(1 / 3)

兩人並肩坐在藤椅上。黃老師把追追放在自己雙腿上,側著身子,盡量避免和簡小娟正麵接觸。追追歪著頭,睜大一雙眼睛好奇地盯著簡小娟。

簡小娟細細打量著追追。追追一歲多了,嬰兒肥的寬臉上肉嘟嘟的,手臂又圓又白,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充滿天真無邪的純潔和稚氣。簡小娟反複端詳著追追的五官,盡管追追像極了他母親,但細細辨認,依稀可以看到徐秉承的痕跡。

簡小娟和黃老師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聊起來。聊著聊著,簡小娟話題一轉,說:一個女人獨自撫養孩子實在太難了,你就沒有想過要孩子的爹出來負責?

黃老師淒惶一笑,說:沒有。就算再苦再累,我也會一個人把追追拉扯大。

簡小娟訥訥地說:他這麼對你們娘兒倆,你就一點不恨他?

黃老師神情萎靡,沒有說話,淡淡搖搖頭。

簡小娟說:你這麼護著他,是怕毀了他的聲譽,影響他的前途?

黃老師神情一慌,偷偷打量著簡小娟。簡小娟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就像沒有星星月亮的夜晚,到處是一片看不到底的黑暗。

簡小娟依舊是不動聲色地說:找個男人結婚吧。以你的條件,應該能找個真心真意對你好的。

黃老師語氣低沉地說:不找了,我一個人帶著追追過。我不會結婚,可也不會再見他。

這最後一句更像一種保證,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在向大人小心翼翼地道歉、認錯。進攻與防禦,示威與示弱,一切都進行得含蓄而婉約。簡小娟啞然很久,說:你真是個好女人。隻是,太委屈自己了。

簡小娟拿起身邊的挎包,取出錢包,把錢全部拿出來,塞進黃老師手裏,說:這些錢你拿著,給追追添置點東西。

黃老師推開簡小娟的手,慌慌張張地說:不不不,我不能收……

簡小娟直視著黃老師,語氣中有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堅決,說:拿著吧,這是老徐家欠你的。

黃老師渾身顫抖了一下。簡小娟眼神平和,這平和中帶著女性獨有的犀利、尖銳和敏感,就像是一張明淨光亮的鏡子,上麵沒有蒙染一點汙垢和灰塵,一下子鑿穿了黃老師的軀殼,一直抵達她內心最隱秘的角落。看著那種眼神,黃老師知道,一切偽裝和隱瞞都是徒勞,這個女人早已知道了一切,也原諒了一切。至少,她已經原諒了自己。

徐秉承走進廚房的時候,簡小娟正圍著圍裙在廚房裏切蘿卜絲。以往,簡小娟切菜的節奏均勻、輕快,菜刀落在菜板上的頻率連貫而有規律。可現在,簡小娟的菜刀落在菜板上異常沉重、僵硬、遲緩。徐秉承心裏一緊,依稀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

一家人圍著餐桌吃著晚飯。簡小娟低著頭扒著碗裏的飯,一直沒有正眼看過徐秉承。扒著扒著,簡小娟突然做出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舉動——簡小娟手裏的碗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徐秉承的額頭上。

徐秉承怔怔地看著簡小娟,簡小娟的眼神出人意料地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怨恨,隻有一股讓人不禁戰栗的冰涼和寒氣。

在徐品銘的印象中,母親從來沒有和父親大吵大鬧,也沒有哭哭啼啼地尋死覓活。母親就像一座熟睡的火山,暗地裏積澱著熔漿和火焰,隨時都會爆發。有時候是兩三個月,有時候是半年。母親爆發的時候,就會用東西砸父親,煙灰缸、茶杯、碗……砸完以後,母親不哭不鬧,就這麼直直站在父親麵前,用那冷得像冰柱一樣寒氣襲人的眼神剜著他,似乎要在他身上剜出一個洞來。

可在外人麵前,母親徹底換了一個樣,和父親一起散步的時候,母親照樣會親昵地挽著父親的手,和父親有說有笑。父親忙的時候,母親還是和往常一樣,到鎮長辦公室給父親送飯。

簡小娟就在那時迷上了化妝。從徐品銘記事時起,母親從來不喜歡化妝,就是偶爾化,也是很簡單甚至敷衍了事地化點淡妝。不是因為母親懶惰、邋遢,而是出於她對自己美麗的自信。她常說——真正漂亮的女人是不需要化妝品的。等追追的事情發生後,母親徹底顛覆了這一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