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寫作,包括短篇小說的寫作,可不可以教授?對於這個和小說與生俱來的問題,有著不同的回答。不少人強調作者天賦的決定性作用,認為小說創作不可教授。愛爾蘭作家托賓和王安憶都是大學文學院的教授,他們的說法也不盡相同。托賓說過,他的教學工作,就是發掘學生的寫作天賦,並幫助學生克服懶惰心理,使天賦得到較好發揮,不致自生自滅。王安憶的說法是,她的教學工作主要是培養學生對文學的興趣。從他們的言談裏,可以聽出他們出言謹慎,對小說寫作能否教授都不是肯定的態度。
從我自己學習寫作的經曆來看,我倒認為小說寫作是可以教授的。這個教授分直接教授和間接教授。直接教授是聽老師麵對麵講解,間接教授是通過閱讀作家的書從中獲得教益。我喜歡讀沈從文的書,等於間接從沈從文那裏得到教授。也可以說,沈從文先生是我從未謀麵的寫短篇小說的老師。這裏順便插一句,出於對沈老的崇敬,在他生前,我很想去拜訪他,當麵聆聽他的教誨。由於怕打擾沈老的安靜,也是由於自己的怯懦,我把拜訪的機會錯過了,造成了無法彌補的遺憾。不可否認,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有它的規律性,小說創作也不例外。小說作為一種人為製造的藝術,它也有基本的規則,也有規律可循,在操作過程中,也有技巧在裏頭。有人不大愛聽技巧這個詞,好像一說技巧,就顯得機械、小器、技術至上;不夠自然,不夠自由,不夠混沌,就是對小說價值的貶低。其實玉不琢不成器,琢玉的工藝過程必定有技巧的參與,每一位琢玉大師,都是技巧嫻熟的高手。不可以想象,把一塊玉料交給一個缺乏技術訓練的生坯子手裏,他會把玉料弄成什麼樣子。寫小說和琢玉有著同樣的道理,在寫作過程中,材料、勞動和技巧是統一的,隻有很好地結合起來,才有望寫出完美的小說。
據我所知,在我們國家層層舉辦的作家研修班上,老師們講宏觀的東西、理論性的東西多一些,而講微觀的、技巧性、操作性的東西少一些,沒有很好地把創作理論和創作實踐結合起來講。據說美國也辦作家研修班,他們的課程內容設置與我們不大一樣,他們主要講創作技術。他們拿來一篇小說,把小說掰開,揉碎,拆成零件,然後把零件一點一點組裝起來,使小說恢複原貌。或是仍使用這些零件,組裝成別的樣子,試試小說能不能出現另一種麵貌。通過分析具體作品,他們看看小說怎樣開頭,怎樣結構情節,怎樣鋪排細節,怎樣使用語言,怎樣一步一步把小說推向高潮,然後怎樣結尾。台灣作家白先勇,在美國用英語寫作的華裔作家哈金,都在美國的作家研修班參加過學習,都自稱獲益匪淺。
我沒上過大學,理論修養不夠,沒什麼學問。我想從自己的寫作經驗出發,嚐試講講小說創作技巧方麵的東西。這次我主要講短篇小說的寫作。
要寫出一篇短篇小說,必須先找到短篇小說的種子。在植物界,高粱有種子,玉米有種子,小麥也有種子。在動物界,老虎有種子,熊貓有種子,人也有種子。世界上的萬事萬物,凡是生命形態,似乎都有種子。這個世界之所以充滿生機,並生生不息,種子在保存信息、進化基因、傳遞能量等方麵,都發揮著不可代替的根本性作用。和生物相對應,短篇小說作為精神性產品,我覺得短篇小說也是有生命的,短篇小說裏麵也存有種子。和種子說相類似的,有多種說法,有的說成眼睛、內核,有的說成支撐點、閃光點、爆發點,也有的說成是綱,綱舉目張的綱。但我還是願意把它說成是種子。不僅因為種子是形象化的,一提種子,我們還會聯想起諸如飽滿、圓潤、孕育、希望、生機等美好的字眼。如果說種子說仍不盡意,非要給它下一個概念性定義的話,所謂短篇小說的種子,就是有可能生長成一篇短篇小說的根本性因素。
有一點必須說明的是,短篇小說的種子不同於植物和動物的種子,短篇小說的種子隻適用於播種和生發,不宜於流傳。也就是說,它的使用是一次性的。誰要以為得到一枚短篇小說的種子,就可以一生十,十生百,最後獲得大麵積豐收,那就有些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