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才撤走了。
我開始幹這一行的時候,還有些新鮮感,但時間一長,什麼感也沒有了,什麼都一個樣。收件人呢,恐怕有七八成都是剛才那樣的小八婆,手裏有一點錢,錢又不多,淨在網上淘些不值錢的甚至沒多大用的東西。我真是替她們想不通,她們那手,真的很癢,一天不拿鼠標點一下,又點一下,再點一下,貌似這一天的日子就過不下去。當然,就是因為她們天天點一下,又點一下,再點一下,快遞公司就那樣如雨後春筍般地冒出來了,而且越冒越多,越冒越強。我都聽說了,現在有一千多家快遞公司。我同事說,一千多?誰統計的,那些連冊都不注的黑公司他統計得了嗎?我同事比我有想法,按照統計的數字是一千多家,按照他的想法,那就不知道是多少家了,難怪競爭這麼激烈。
當然,這無數無數的收件人,她們收到的東西,也不一定都是她們自己買的,也有別人贈送或代購的,比如男朋友啦,比如父母啦,比如別的什麼人啦,但那個比率是很小的。
說起來,我不應該抱怨她們,更不應該瞧不起她們,有了她們,才有快遞公司的生意,才有我們的飯碗。其實她們中間也有好多不錯的女孩,如果她們的手不那麼癢,其實真是很好的,如果我能夠找其中的任何一個做老婆,也就心滿意足了。
有一次我到一家送快遞,那姑娘開了門,還客氣地緊著請我進去。我知趣,才不會進去。但她太熱情了,甚至還過來拉我,說,進來呀,進來呀,沒事的。那我也隻能站在她家門口,就這麼一站,我順便朝她屋裏一望,我的個媽呀,堆了半屋子的快遞,多半都還沒有開包呢,封得死死的。我不知道這是哪家快遞公司遞送的,怎麼能不開箱驗貨就給她了呢?不過這也不關我事,我隻要做好我的工作就行了,還管別家快遞公司幹什麼,各家有各家的規矩。我隻是想,這樣的老婆我不娶也罷,她這哪裏是購物,分明是在做遊戲,我一個送快遞的,哪有那麼多錢給她過家家啊?
我這算是自卑呢,還是自虐呢?我這算是一廂情願呢,還是情願一廂呢?
這是關於收件人的林林總總,關於寄件人呢,我是看不見他們的,但我也知道,反正五花八門,什麼樣的都有,因為我看不見他們,我也懶得說。
我還是更關心一下我自己吧。有時候我到了某一個小區的時候,會有一種做夢的感覺。為什麼是做夢呢,因為對這些小區太熟悉了,因為這些小區太相像了,我每天進入不同的小區,但它們好像又都是同一個小區,無法區別,不僅夢裏會夢到它們,就是醒著的時候,也會把它們當成是夢境。
其實,即使你不進入這些小區,即使你閉上眼睛,想一想,難道不是這樣嗎?這許許多多新建起來的小區,難道不是差不多的模樣嗎?火柴盒似的豎在那裏,一幢貼一幢,隻是有的貼得緊密一點,有的貼得寬鬆一點,這就是小區與小區之間僅有的差別了。前者呢,就叫個普通小區,後者則可以稱作高檔小區。至於那些樓的形狀和顏色雖略有差異,但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隻是表麵現象而已。我們都是成年人,不會被表麵現象蒙蔽了雙眼哦。
然後你再找到某一幢,到幾零幾,是高層的話,就坐電梯,不是高層,就爬樓梯。然後,你敲門,或者按門鈴。然後,有一個人在裏邊問,誰呀?你說,快遞。然後,門就開了,你往裏邊一瞧,別說大樓和大樓相似,這屋裏的裝飾,也差不多少。
如果你每天每天都行進在這差不多的空間和時間裏,你也許真的會搞不清什麼時候是夢,什麼時候是夢醒了。
好了好了,別做夢了,現在我已經從打底褲那兒出來,又來到另一個差不多的小區,找到一幢差不多的樓,上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樓梯,然後,按響門鈴。裏邊問,誰呀?我答,快遞。門立馬就開了,都沒從門鏡裏朝外看一看再開門,不知道是他們的警惕性太差,還是對遞送來的貨物太看重、太著急。
前些時有個新聞說,某女獨住,被快遞員殺了。這個新聞出來後,我和我的同行以及我們的老板都有些沮喪,有很不好的感覺,以為快遞業要下滑了,以為快遞件會大大減少了。結果呢,根本就沒少,還越來越多了。所以我們老板又神氣起來了,到那一年的11月11日淩晨,那個電子購物,不叫購物,叫秒殺。那可是殺得個昏天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