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參謀道:“那麼,貴師前方的情形怎樣?”參謀主任的臉上,略微表示了一點不安的樣子,在衣袋裏掏出一張地圖來,放在桌上,但他並沒有把地圖打開來,隻拿手來按住,因微微皺了眉道:“今天下午的情形確是不大好,剛才所得的情報,敵人已於今晚八時,攻到了太浮山麓的齊陽橋,現在又有了兩小時,大概到了浮海坪了。”程堅忍問道:“這樣快?”他說這話時,兩手按住了桌沿,身子微微向上一起。李參謀道:“那簡直是攻到常德的大門了,我們……”程堅忍怕他把話說得過分切實點,那也不是做客人的態度,便向他以目示意。李參謀把語句拖得很長,沒有把話說完,然後改了字句道:“我們自然料到會有一場苦戰,但不知道貴部配備的情形怎麼樣?”那參謀主任又在衣袋裏取出一張配備地圖,在燈下指示著告訴兩人。
這時那炮聲槍聲響得非常地猛烈,他匆匆地指著地圖說了一遍,又問了一些情形,便道:“我所知道的是敝部傷亡字數很大,以後演變情形,兄弟自可隨時奉告。沿路辛苦,且先請去休息休息。”說著就告訴站在旁邊的勤務兵,把客人引到前進屋子裏,和吳參謀談話。程李二人因他們正在指揮作戰,未便要求見師長,也未便多纏住他,暫時告別,到前屋子裏來見那吳參謀。這是一間民房,倒有一張木床放著,旁邊一張方桌,放了燈和茶壺,牆角上堆了一堆木柴,也正燒著火。這屋子裏倒是相當暖和,二人脫下被雨打濕透了的棉大衣,用舊木椅子背掛著,遠遠地向火烘烤。那吳參謀也就隨著進來了,客氣地說了兩句沒什麼可招待的,請原諒,勤務兵搬了兩張長凳進來,三人在床上、凳上坐下。那火邊下放了一把大瓦壺,水正燒得熱氣直冒。吳參謀提了瓦壺,將桌上的粗飯碗,向客人進了一遍白開水。李參謀取出紙煙來,和吳程二人分享著,又開始談話,問些這裏的情形。
這吳參謀所說,卻和參謀主任說的,有一半不同,程李兩人倒問得沒有了頭緒。李參謀掏出掛表來一看,已是十二點鍾,便叫王彪把行李拿了進來。吳參謀問道:“兩位還打算睡覺嗎?”就在這時一陣很清楚的機關槍聲,啪啪啪啪地如潮湧起。程堅忍苦笑道:“實不相瞞,我們天不亮就走起直走到現時方才停腳,天上是風和雨,地下是水和泥,走了個筋疲力盡,非睡一下子不可。”吳參謀道:“我勸兩位,還是不要睡的好,我們和敵人不會相隔到三十裏,這裏前麵是浮海坪。”程堅忍道:“浮海坪怎麼樣了?”他微笑道:“不怎麼樣,反正是很緊張的吧!”程堅忍道:“不睡也好,我們坐著烤火吧。”大家互相看了一下,也沒有再說什麼,隻好搬了凳子來向著火坐,吳參謀自也來相陪。夜靜了,那槍炮聲,一陣密似一陣,隻管送進耳朵來。程李二人問起情形來時,吳參謀隻是含糊地答著,他和李參謀是同鄉,操著廣東話,隻說些鄉情。
不過夜空裏卻沒有那麼悠閑,槍炮聲的猛烈依舊有增無減,約莫有了四點半鍾,吳參謀離開了這屋子兩回。最後一次進來,他笑道:“二位還是回常德去的好,稍遲恐怕路上不好走。”李參謀道:“你們師部呢?”他道:“大概也要移動。”他這樣說時,程李二人聽到屋子外麵,有忙亂的腳步聲,似乎士兵們已在移動了。那勤務兵王彪,也就站到房門外睜了兩隻眼。程堅忍淡淡地笑道:“不要發呆,把扁擔找了來,挑著行李走吧。”那吳參謀自己已去收拾東西,也顧不著客人。由常德來的三位客人,就在這座莊屋的人慌影亂中,走出了大門。這一帶地方,李參謀為了視察外圍監督建築工事,前後來過四五回,對於道路,是相當熟悉。這時天色慢慢發亮,已看出了四周的形勢,便哎了一聲道:“昨晚上摸了幾點鍾,不想是我們走向了東南,快到石板灘了。”程堅忍也向四周一看,那由西北角擁起來的太浮山高高低低,重疊向東南移,山上的鬆林,在寒雨裏洗刷得幹幹淨淨,綠了半邊天。他望著吹了口氣道:“守土的人如不努力,如此錦繡江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