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對楊重的信誓旦旦不置可否,隻在口中輕念了幾遍“良家婦女”,哂笑道:“區區一賊,怎能勞動大理寺少卿親來,楊大人莫要欺奴家不懂朝廷官製。”楊重的眉骨不易察覺地抖了抖。五娘卻眼光一轉,又笑道:“不過朝廷的事情天高地遠,奴家既不懂,也不敢妄加揣測。奴家隻想知道楊少卿要捕竇賊,是要為民除害哪,還是想著加官進爵?”
聽到這種越來越匪夷所思的問題,楊重不由得要苦笑起來。
天底下的為官者有不想加官進爵的嗎?
恐怕自古至今都沒有,將來大概也不會有。
就算是立身至正的忠耿大臣,心裏想的終也還是登榮顯貴,差別隻在有人宣之於口,有人則用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來美化自己的目的而已。無論是身前的尊榮還是死後的哀榮,說穿了,就隻剩“富貴”二字,名、利、權、柄,皆不外其道。不管是“為民除害”還是“與民生息”,這都不過是富貴途中的踏腳石。朝廷和官員當然都需要堂皇的理由和叫得響的口號來牧禦四方之民,楊重實在是猜不透,五娘怎麼會問出這麼個幼稚的問題來。
這是什麼意思?想要引自己非議朝政?
楊重轉眼去看五娘,心中馬上就推翻了這個猜想。
別說自己不會在五娘麵前非議朝政,就算自己真的說了,她又能怎麼樣?以五娘對大唐律的熟悉,不會不知道以民告官,除非能判自己謀逆,否則即使為官者真的有罪,上告之民一樣也要被處以重刑。像她這種聰明人,又是這麼個身份,當然不會用這種玉石俱焚的笨辦法。
何況她有什麼必要真的跟楊重那樣較勁嗎?
想是這麼想,楊重的回答卻更加小心,步步為營地道:“自然是要為民除害,亦是為朝廷盡力。”沒有提所謂的加官進爵,倒也不是有意回避話題,而是因為他自己目下的情況已是騎虎難下,能不能自保都還在兩可之間,對那些東西楊重已經沒有任何奢望了。
五娘隔桌瞟了楊重一眼,頗有深意地笑道:“楊少卿真小心。就依大人說的,是要為民除害,那麼有沒有害尚未除卻要驅民赴險的道理?”
聽到五娘這麼一問,楊重心裏終於恍然。繞了這半天的圈子,她其實還是怕官府為了要捉拿竇無梁而用春豔娘子做誘餌,不願讓自己的搖錢樹冒險的意思。
此理一通,五娘在楊重眼裏那種高深莫測的光環頓時褪色不少。她終不過是一個妓館的老板,就算交遊廣闊,心中有些丘壑,目光關注的始終還是眼前最直接的利益所在。兩國交盟當以利趨之,人也一樣。隻要知道她的利益所在,欲求所憑,事情就好辦了。所以楊重當即毫不猶豫地正色表態道:“若有舉措,一切自然要以春豔娘子的安全為重。擾民者實為民賊,本官雖然不才,這個道理還是知道的。”
本以為這麼義正詞嚴地一口應承下來以後,五娘就會將事情合盤托出,沒想到她仍隻是笑笑,坐在那裏一副安心神定的樣子,並沒有什麼開口的意思。
楊重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有些不耐煩了,皺眉叫了一聲:“園主。”
限期到案的敕令懸在頭上,就算是身上有傷,楊重也不敢安坐於室。
現在時間對他來說,已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寶貴。
五娘聞喚應了一聲,微笑起身道:“楊大人的官服已經備下了,讓奴家喚人來為大人更衣。”舉手輕拍了兩下,一句也不提竊香詔的事情。
楊重眉頭一掀,沉著臉默不作聲地盯著五娘。
房門應聲而啟。
門外俏生生地站著一位盛裝的雙十佳人,錦緞刺繡的抹胸勒在飽滿的胸前,襯出深深的□□和削弱的香肩,既香豔又清純。一襲長裙墜地,隻露出腳上微翹的鏤金鞋頭,□□的肩膀上披著輕柔的霞影紗,如置身雲霧繚繞之中,又添幾分飄渺朦朧。她手中捧著一個小木盤,盤中盛著水甕、繃帶、藥瓶之類的東西,臂上搭著一襲袍服,提步款行,未語先笑。裝束雖然大變,但楊重一眼就已認出,她正是昨夜伴在阿晗身側的那個美豔小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