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重環顧室內,感覺有些恍惚。
不過花了片刻時間,五娘隨來的那兩個婢女就已將房中的被鋪帳幔收拾幹淨,連牆上和床柱上沾染的血跡也擦拭得絲毫不見痕跡,整個臥室又變得煥然一新,好像昨晚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五娘還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樣子。對著這樣一副笑臉,再跋扈霸道的人大概也很難發得出脾氣來。她就側身站在楊重麵前不遠的地方,眼光有時會在婢女們身上輕輕滑過,大部分時間卻都落在楊重的左右周圍,可是楊重卻感不到絲毫被人窺探的壓力。五娘的臉上也看不到半分惶急的神色,此時見楊重望過來,便落落大方地低身一福道:“奴家可要先謝過楊大人的不罪之恩。”
楊重看了她一眼,安坐著受了五娘這一禮後才微一點頭,有些冷淡地半打著官腔道:“本官雖然不罪,但四角園也要知道,助人行凶乃是大罪,大唐律法下本不該有不刑的犯法之人。”
對於楊重的冷淡,五娘似乎一點也不感到窘迫。她揮揮手先讓兩個婢女施禮退下,然後親自走過去關上房門,這才頷首輕笑道:“多謝楊少卿提醒。奴家雖然不是官家的人,也知道以妻謀夫者,是個斬刑,已傷者罪減一等。又有以尊殺卑者,罪減二等的規矩。似楊少卿這樣致傷的,不知是該判徒二年哪,還是流二千裏?奴家畢竟隻是個村野愚婦,此等細則楊大人自然最清楚。”
楊重聞言心中一震,抬眼又將五娘用心打量了幾遍,臉上雖然神色不變,心中卻悚然警惕。
五娘依然帶著笑。那滿臉的笑容雖然看上去暖人心腹,話卻說得非常厲害。淡淡的幾句話就把楊重與陳輕晗在公在私的兩重身份都考慮得清清楚楚,言下之意,顯然她很明白楊重自己對此事不願聲張的理由。
阿晗是楊重的嫡妻,又是朝廷冊封的定陽縣主。若以爵賞論,她的身份還在楊重之上。如果真的到有司審判量刑,的確也要考慮以尊傷卑而罪減二等之條。
這些律條楊重清楚並不奇怪,因為他是大理寺的主管官員,熟知律法本來就是他的責任,但身為區區一個妓館鴇兒的五娘能說得這麼清楚利落,卻顯得十分不同凡響了。
楊重對四角園早已不敢掉以輕心,此刻越覺不能小覷,既不願與之為敵,更有心再探一探深淺,當下換了一副淡淡的笑容道:“難得媽媽如此知法,貴園主真是教化有功。不知能否請貴園主過來一見?本官還有些事情想要請教。”四角園大不簡單,背後的主子說不定是哪位朝中重臣,雖然明擺出來的四角園主也許隻是個幕僚或傀儡,楊重還是有心想要見識一下。
五娘斂衽又是一福,微微笑道:“不敢,四角園主就是奴家,楊少卿有什麼話盡管下問好了。”
四角園主居然就是眼前這個婦人,如此手筆格局竟然出於一個婦人之手。
楊重心頭閃過一絲驚訝,轉瞬就化作暗地裏的一聲長歎。
他也不是沒見過厲害的女人。
以前的則天皇帝、當今的順天皇後和諸公主們,每一個都是厲害得不讓須眉的人物,但那是在朝。一個人身處那樣的環境中,耳濡目染,再純樸的人也會變得權變。讓楊重吃驚的是,在野居然也有這樣厲害的女子。
不過震驚歸震驚,以他的涵養功夫,臉上隻不過恰到好處地微微一怔便笑著拱了拱手道:“難怪媽媽能有如此詞鋒,倒是本官失敬了。既如此,那我也不虛禮客套了。本官此次來洛陽,是為了追捕巨賊竇無梁。昨日聽柳別駕說春豔娘子也收到了竇賊的竊香詔,不知園主能否將前後詳情盡悉告訴本官?”
五娘聽了楊重的話,並不作答,笑吟吟地款步走到桌對麵的另一張凳子上坐下,沉吟片刻,突然問道:“楊少卿為什麼要追捕竇無梁?”
這一下,楊重是真的怔住了。
他問得雖然客氣,但仍是以官問民的身份,從沒想過被問的人會反問回來,而且還是一個簡直有些不可理喻的問題。
“竇無梁乃采花巨賊,殘害良家婦女,難道不應該捉拿歸案,還受害者一個公道嗎?”楊重一麵盤算著五娘此問背後的用意,一麵小心翼翼地又問了過去。他的眼光隨之掃到對麵,見五娘聽到“良家婦女”幾個字時嘴角揚起一絲冷笑,頓時想起春豔娘子的身份,連忙又道:“□□婦女是大唐律下重罪,本官既來,就絕不許此賊再為所欲為,逍遙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