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被寇泚和晁良貞議論著的小王將軍再次閃身入林,又仔細地搜索了一遍。
林中確實沒有人。事實上,不要說人,就連有人剛剛經過的痕跡都沒有。林間的泥地上,密布著各種禽獸的足跡,幽暗中有幾點目僅可察的微弱精光在閃動,那是小型野獸謹慎戒備的目光。積在枝頭的雪時時墜落,一陣陣的沙沙聲此起彼伏地傳入耳中,但小西知道,那隻是樹枝承受不住積雪的壓力才發出的響聲。
小西有些忿忿又有些無奈地想,自己還是把人跟丟了。
洛陽街頭驚鴻一瞥的某個身影讓小西覺得非常熟悉。那似乎是某個本不該出現在洛陽的熟人,但人影過去得太快,小西隻抓住了一瞬間的感覺,卻無法確定他究竟是誰。於是,小西便一路追了下來,而那個人更像一道青煙般的不著痕跡。他曾幾次利用地形,幾乎就把小西甩脫了,但卻躲不過小西敏銳的雙眼和耳朵,幾次又因為遠空中異常的鳥鳴和樹枝折斷的細微響聲暴露了行蹤,被小西重新追上。
直到此刻。
眼前的林子雖然茂密,但麵積並不大,橫向展開得寬闊,縱深卻小。林子的盡頭是一片莽莽山崖,崖壁很陡峭,也很高,不是一兩個縱躍就能登上頂峰的。小西伸手攀著崖壁上突出的岩石試了試,自己當然能攀上去,但勢必要手足並用,攀登得不會很快。如果那個人是攀崖離去的,小西相信緊追而來的自己一定能夠看到人影。林中也沒有人從左右兩邊悄然離開的痕跡。地上是被陳年的植物殘骸泡得稀軟的爛泥,就算那人的輕功再好,如果從地麵離開,就不可能不留下一點足印。樹枝也沒有被不自然地踩斷過,枝頭的雪幹幹淨淨地積聚起來,沉甸甸地壓著,沒有絲毫異狀。
小西隻記得自己聽到過一聲輕微的“滋”響,好像什麼又輕又薄的東西一下子在空中粉碎了一樣,又有點像是風箱漏氣的聲音,隻是要輕弱很多。響過這一聲以後,就再也聽不到任何異常,那個人就像是化作了煙一樣,從密林中,從小西的追蹤下,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本該是不可能的。
小西抬眼打量著麵前土黃色的山崖,皺了皺眉,鄭重地將朱虛刀合在掌中。
林中的光線本來就弱,再加上積雪的反射,滿眼都是黑黃和煞白交織的光影,斑駁錯亂,要在這裏尋找什麼細小的東西留下的碎片幾乎是不可能的,就是小西的眼力也無法辦到,但他還在毫不鬆懈地仔細察看著。
小西不信鬼神。既然這是實際發生了的事,就一定會有一個現實的解釋。
突然,有一條深棕色的影子從小西的眼前掠過,飛快地撲向林間的某一處地麵。那是一隻尾巴半禿的灰鬆鼠,也許是餓了,也許是根本不懂得人類的可怕,剛從樹幹高處的洞中爬了出來,正在四處覓食。
小西的眼光閃了閃,追著鬆鼠的尾巴也飛快地撲了過去。
地麵上有殘枝,有落雪,還有一些年久的腐泥。那隻灰鬆鼠抱起一小塊不知什麼東西,很快又竄得沒影了。
小西的雙眼緊緊盯著地麵,來回掃視了幾遍,終於發現了什麼,蹲下身去以指尖挑起了一個細小的殘片。
這是一塊纖維的殘片,界線的邊緣粗糙,看起來應該是突然之間從原來的整片織物上斷裂下來,落到了這裏。纖維的背麵已經被泥水沾染,但朝上的一麵卻還是很幹淨,微微有些濡濕,使上麵的一個黑色痕跡模模糊糊地渲染開來。這應該是墨跡,原來的那整片織物上想必寫有什麼文字。
“他娘的,居然是個破偶人。”
小西瞪著殘片看了兩眼,挺身立起,先怒氣衝衝地啐了一口,然後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兩聲。他越想越覺得好笑,一下子放開了嗓子,背靠住一棵大樹,笑得直打跌。自己追了半天,追的竟然隻是一個偶人,難怪它身輕如燕,沒有生人的痕跡哪。至於先前的那些痕跡,大概也是為了吸引自己繼續追蹤而偽造出來的。
“洛陽還真是藏龍臥虎之地啊,竟有這麼高明的術士,弄個偶人就能把我們的王三公子哄出百裏地去。”小西一麵想象著楊重聽到此事後的反應,一麵在心中學著他的語調興高采烈地揶揄著自己。
雖然這個偶人明顯就是要將自己從洛陽引開,從楊重身邊引開,但小西卻並不太為楊重擔心,也不打算立刻轉回洛陽去。他對楊重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心,遠比對他自己的信心更大。
況且,需要借助偶人的這種法術,顯然是一種巫術。不管是出於被追蹤的壓力,還是本來就設計好要在這片密林中玩消失遊戲,人偶一旦破毀,施術的那個術士一定馬上就知道了。人在發現上當以後的第一反應通常是轉身回頭,按照常理,小西應該在此時立刻返回洛陽。
老子就不讓你稱心,小西笑嘻嘻地想。在這個對方以為他會回頭的時候,小西決定就從林後的山崖攀上去,在八百裏伏牛山中四處逛逛。洛陽附近有一處著名的洞天福地,叫做老君觀,就在這伏牛山的深處。如此高明的術士不會平地而生,說不定跟這個老君觀會牽上點什麼關係。
小西滿麵笑容地拋掉了沾在指尖上的織物殘片,隨便地拍了拍手,飛身掠到山崖前就縱躍攀登起來。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就已經攀上了山崖的峰頂。
雖然山崖並不特別高聳,但上到崖頂時,小西眼前的視線還是一下子豁然開朗了許多。崖頂有一片形狀奇異的岩石堆,雜亂無章地彼此堆疊著,砂礫色的凸起上壓著雪,看上去倒有幾分像是一頭冬眠蟄伏的巨獸。小西一躍跳上了這堆岩石的頂端,南坡下的樹林和山穀出現在他的眼前。山崖果然隻是這一片山區的邊緣地帶,向前望去,此起彼伏的山嶺座座都需要抬頭仰視。
小西望天辨認了一下方位,正要向山嶺深入奔去,突然耳中聽到一記破風聲。
混在風聲中的微弱破風聲沒能逃過小西的耳朵,不假思索他也能辨別出那是箭矢之類遠程武器激射的聲音,傳來的方位在他的身後,也就是他剛才攀上的山崖的另一側。
小西又側耳凝神傾聽,那種箭矢的破風聲消失了,但卻更加清晰地聽到了兵器相交的金屬撞擊聲。他回頭向不遠處的山嶺望了一眼,不再猶疑,轉身向傳來兵戈之聲的崖邊縱躍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