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鬥篇 第二節 絕嗣計(1 / 3)

王易從本來想邀寇泚出營去小酌幾杯,寇泚卻婉言謝絕了。

寇泚的心神還在適才所議的那些情勢裏糾纏著,踏鐙上馬後便向王易從拱了拱手,單人匹馬地提韁西行。西邊是他的住處,即便在大營內也算是個偏僻幽靜的所在,是寇泚特意向張仁亶請撥的。寇泚喜歡夜讀,愛靜,縱然身在軍中也改不掉這個讀書人的習慣,所以住處除了幾個親兵以外,就隻有一個入仕後就一直隨在他身邊的老家仆。室內的陳設更是一切從簡,惹眼的隻有兩大箱書。

可是此刻,寇泚卻連那個僻靜的地方都不想回去,獨自在風雪中鬆開了馬韁,放馬慢行。

雪下得還是很急,細小的雪珠打在帽盔上,又彈落到寇泚的麵頰上,開始時還有些針刺般的疼,後來就漸漸麻木了。風雪中的大營看起來分外開闊,寨外的莽莽平原上也是一色的素白,天愈加高,地也愈加遠了。

寇泚極目遠眺,卻看不到遠處那條四季奔騰咆哮不息的黃河,滿耳也隻聞單調的風聲。也許連老天也不準他們渡河築城吧,所以才借著漫天的大雪,把大河給隱藏了起來。

由於前些時候突厥忽然進行軍事調動而驟然緊張起來的氣氛,此時已經因為確認默啜率眾西去,一下子鬆懈了下來。朔方軍的大營裏雖然巡邏訓練如常,但從將士們的臉上還是能看到一種幾天前看不到的輕鬆愉快表情。寇泚在風聲中隱約聽到幾個士兵在商量著晚上要一起過節,暗暗在心裏默算了一下,這才記起馬上就是上元節了。

張仁亶到任時,因為發現朔方軍的軍紀鬆散,有不少軍官都夜宿在靈州城裏,營內酗酒鬧市甚至召妓火拚、大打出手的事情都時有發生,所以下嚴命狠狠地整頓了一番。除了加緊整軍備戰以外,還規定軍中無節假、禁酒醢,一切的慶祝活動都要留待擊敗了突厥以後再說。這些規定對喜好杯中之物的王易從來說可能是有些嚴苛了,但對本來就愛獨處的寇泚卻沒有太大的影響,隻不過日子過得有些與世隔絕,連上元節是什麼樣子的都快要記不得了。

跨下的馬還在漫無目的地走著,寇泚的身體隨著馬的步伐而微微起伏,心思在不知不覺中飄得很遠了。

突然,一陣急促的蹄聲刺破風聲,撞進了寇泚的耳中。

居然有人在營中疾馳!難道是突厥軍又有異動,迂回來襲了?

這種異常的情況讓寇泚一下子警覺起來,勒馬側身向蹄聲傳來的方向望去。雪影中有一騎急急地向自己這邊奔來,馬上的人遠遠地就大叫道:“大人!總算找到你了。”

寇泚迎風眯起眼睛,認出來人正是自己的一名親兵,忙策馬迎了上去,大聲喝問道:“是不是有緊急軍情?是突厥人嗎?”

親兵跑到近前,利落地飛身下馬,單膝跪到了寇泚的馬前,稟告道:“大人,不是軍情,是有客人來訪。永伯讓我無論如何一定要盡快請大人回去。”

寇泚聽到不是突厥軍情,先鬆了口氣,再聽說隻是有客來訪,不禁皺起了眉頭。張大總管的軍紀嚴明,在營中疾馳飛奔是要挨軍棍的,跟隨自己那麼久的老家仆永伯會讓親兵如此不顧命地跑來,這個客人一定非同小可。

寇泚低頭用馬鞭指向跪在麵前的親兵,還不曾開口,那親兵已經先急著搶道:“大人請快回去吧,小人待算得大人差不多該到了,就自去都虞候那裏領取處分。”說著挺身站起來,一撥寇泚的馬頭,又伸手在馬股上擊了一掌。

寇泚的心隨著馬身的向前疾衝之勢震蕩了一下,回頭看了仍然站在原地的親兵一眼,又狠狠地自己在馬股上加了一鞭。

回到住處,老家仆永伯早已守在門外,遠遠看見寇泚跨馬而來,趕緊上前籠住了馬頭,一麵低聲道:“姓寧的客人就在房裏。”

寇泚正在下馬的身軀一僵,一隻腳踏到地上,抖了抖衣袍上的積雪,也壓低了聲音問:“來了幾個人?”

永伯伸起一個指頭,然後就牽馬走開了。

寇泚快步走入室內,一眼便望見一個身著胡服的背影正站在壁前。牆上掛著寇泚自己所畫的一幅《五原行軍圖》,上麵還有他自己的一首詩。畫工並不出色,字卻寫得頗有神韻,最難得的是裏頭透出的一種豪邁氣概,深為寇泚自己喜愛,所以才掛到了這間聊充書房的陋室壁上。那人正在仰麵看畫,一麵就把那首詩朗聲誦讀了出來:“流月揮金戈,驚風折寒木。行聞漢飛將,還向皋蘭宿。

”語聲字正腔圓,並不是胡人的口音。

寇泚咳嗽了一聲,衝著那個背影不太確定地喚道:“嘉勖兄?”

那人聞喚霍地轉身,笑著向寇泚拱手道:“寧嘉勤見過寇大人。家兄因有要事難以□□來此,所以特命嘉勤向寇大人多多致意。”

寇泚一麵還禮,一麵謹慎地笑了笑,道:“原來是寧二兄。我本來是怕嘉勖兄謫到興平縣後難抒大誌,所以才想請他到靈州來小住一段時間。既然衙中有要事待辦,隻需來封信就可以了,實在不必讓二兄再專程跑這一趟。”

寧嘉勤還想要客氣兩句,突見寇泚正在小心地打量自己身上的服裝,忙笑著解釋道:“家兄特別關照過嘉勤,此來務必萬事小心,所以我先到雲中、馬邑轉了一圈,再扮作胡商西來朔方,進營時用的也不是本名。我這裏有一封信,是家兄吩咐一定要親手交給寇大人的。”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

送一封信卻要費這麼多周折,寇泚聽得暗自皺眉,雖然毫不遲疑地就接過信讀了起來,心中卻有些不安。

寧嘉勤假裝繼續鑒賞著寇泚的藏書,眼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寇泚。信不長,寇泚應該已經看完了,但他的視線卻仍然凝在信紙上不動,也不說話。寧嘉勤雖然聽大哥寧嘉勖說過,寇泚與他私交甚篤,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絕對不會出賣他,不過眼下他們要幹的這件事幹係委實太大,所以寧嘉勤心中也不敢存有絲毫大意和僥幸,一麵盡力地捕捉著寇泚臉上的每一個細小的變化,一麵在心中揣摩寇泚可能的反應,手心裏已經微微出汗。

寇泚終於動了,動作緩慢沉重,慢慢地走向書案。大雪天,室內的光線非常暗淡,所以永伯在寇泚的書案上常點著一支蠟燭。寇泚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然後就著蠟燭的火光點燃了信紙的一角。

寧嘉勤看見一團明亮的火焰從那個紙角竄了起來,漸漸吞噬了整張信紙。這突如其來的一把火照得室內一下子閃亮了起來,但沒過多久就重歸昏黃,而那封信也燒成了一片暗紅的灰燼。雖然早料到寇泚會把信燒掉,但寧嘉勤的心還是提了起來,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寇泚接下來的舉動。他下意識地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打消了逃走的念頭。如果寇泚真的要對他不利的話,就算他能逃出這扇門,也無法逃出朔方軍的大營去。畢竟寧嘉勤隻是一介書生,雖然不至於手無縛雞之力,但格鬥終非他之所長,何況是身陷萬軍之中。他能夠憑借的是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有那一片堅定的信心。這麼想著,寧嘉勤逐漸地平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