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是一種壓力,不動也是。
楊重人雖不動,定術卻已經運到了極致,無聲無色的感知像潺潺流淌的水,悄悄地彌漫到小屋四壁之間的每一個角落。這是一潭清澈見底的水,幽深如淵,沒有一絲波瀾。就在這一刻,楊重覺得似乎有另一個自己脫離了軀體的束縛,升騰而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空間中的一切,任何一個微小的震顫都逃不過那雙超然物外的眼睛。
觀物於微,料敵機先,這就是定術的守勢要義。
然而,饒是如此,當法公的短劍從膝頭跳起,一往無前地飛刺過來之時,楊重還是悚然而驚,全部的視野中立刻滿滿地充斥著劍影蕩起的耀目金光。
法公的劍並不是普通的寶劍。那把金色的短劍上下沒有劍脊,卻有三道劍鋒,每道劍鋒之間相隔著深深的血槽,直沒入護鍔之中。從劍尖向劍柄的方向看去,這把劍是一個奇形怪狀的變異扁平三角,與其說是一把劍,倒不如說是一枚帶有側刃的刺來得更加名副其實。可這偏偏又是一把劍,而且還有一個相當古怪的名字,叫做蘇盧。
微帶鈍形的蘇盧劍本來不易如一般的薄劍那樣利用劍身的震顫挽出劍花來,可法公的這一劍卻抖出了漫天的劍花,每一朵都閃起一星金光,清楚分明,如雨點般向楊重立足的地方撒落。
劍花滿天,能夠奪魄的劍卻隻有一把,而且老老實實,沒有任何花俏地直進中路,徑取咽喉。
楊重隻來得及皺一皺眉,淩厲的劍氣已經逼至眼前。三刃劍在轉向時不需要像雙刃劍那樣沉腕翻掌,因為無論在哪個需要攻擊的方向都有一道劍鋒可以隨意削奪,所以楊重在一皺眉時就已經知道,自己既不能左閃也不能右避,甚至就連上下的退路都已經被蘇盧劍封死。一旦閃避,追隨而來的劍勢會超過自己從不動而驟動的身形,劍氣所及之處將再沒有自己喘息立足之地。
惟有後退。
於是楊重退,退得迅疾如閃電,步法卻依舊很悠然。動起來的這個身影化成了一朵淡定的雲,仿佛在被輕柔的風追趕著,而那陣風就是法公的劍。蘇盧劍絕對不輕柔,相反地,短而直的劍鋒上閃爍著慘烈的氣息。但風來得有多快,雲也走得有多快,似乎將一直就這麼追逐著奔向天邊,卻始終隔著那麼寸許的距離。
蘇盧劍的金光暴漲,攻勢如潮撲來,連四壁都為之一亮。這種慘烈的全攻之勢如果是從阿布手中使出的倒並不奇怪,但這時卻真真實實地來自法公那具總讓人覺得生命不過是在倔強地苟延殘喘著的身體,楊重也不禁覺得有些呆了。
就在這一刻,他突然出手。
蘇盧劍長僅尺半,用這種直進中路的劍法,當劍身與手臂的長度到達盡頭時,人的身體就會自然而然地發生一些姿勢上的變化,必須要從盤膝而坐的姿態迅速地轉化為抬身半起,甚至於合身躍起,才能繼續保持直刺的劍勢。在起身的一瞬間,劍勢也會因此而自然微微下沉,向前之勢不但稍滯,方向也會發現細微的變化。楊重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探出兩指,像捕蛇者看準了毒蛇的七寸般,閃電出手,穩穩地捏住了劍刃之間的血槽。與此同時,他的另一隻手也悄然潛向劍鍔,食指的指尖正對著法公握劍之手的尺關穴。蘇盧劍的衝勢頓消,滿天的劍花和金光像是落在了火堆上的雪花一樣,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擊而中,攻守之勢頓易,蘇盧劍眼看就要落入楊重之手。
楊重的嘴角上翹,還沒來得及笑,法公突然旋腕挺劍,蘇盧劍張著三片閃著幽光的鋒利劍刃如風般旋轉起來,像個大鉸輪一樣沿著搭在劍身上的手指往楊重的手腕削去。楊重隻覺得一股黏力透過劍身傳來,立刻駭然鬆手。再遲片刻的話,那兩根手指就要被蘇盧劍的劍風鉸成碎片。不過即使撤手如此之快,食指還是被劍鋒割破,順著指尖的傷口很快就聚起了一顆滾熱的血珠,“啪嗒”一聲,墜落地上。
頜下一涼,蘇盧劍已經頂在咽喉。
就在這個時候,楊重還在好整以暇地想:“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總是被人用銳器指著要害。”他一麵想,一麵將還在滴血的手指送進嘴裏吮了吮,鮮血沾在唇上,使他的臉色看上去顯得更加蒼白。
法公的手頓了頓,瞪了楊重一眼就回劍入袖,氣惱地哂道:“看你現在這副樣子,麵白如紙,功力頂多隻有平日的三成。”
楊重不介意地笑了笑,道:“真動起手來不止三成那麼少吧。”
法公臉上顯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盤膝坐回炕上,沉默片刻後冷冷地道:“就算能有五成又怎麼樣,剛才那一劍就能把你的咽喉刺個對穿了。”
“您怎麼舍得殺我?殺了我,你老人家到了仙界也不好見我師傅啊。”楊重半真半假地答了一句,拿起脫在炕頭的衣裳披到身上,一麵係衣帶,一麵仰臉打了個噴嚏,隨口嘟囔了一句:“好冷的天啊。”
“我不舍得殺你,難道那些刺客也會像我這樣心軟嗎?如此以身犯險,值得嗎?”法公瞪著楊重看了半天,見楊重的目光始終刻意回避著不願跟自己交接,不由長歎一聲道:“六郎,我老了,離那最後的一步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世間曾經重要的一切現在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惟有那件事……”
楊重沒有等法公把話說完,正在整理衣衫的雙手停了下來,頭也不抬地淡淡道:“我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話雖是句感激的話,可他的語氣卻冷淡得近似敷衍,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感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