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從這一天起,我才知道什麼叫“兩彈一星”;當然,萬萬沒有想到,“兩彈一星”竟從此和我的生命連成了一體。
試想,一個連初小都沒有畢業、對自然科學毫無興趣、至今還一竅不通的“門外漢”,竟然要“上天”,要寫“兩彈一星”,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麼?這豈不是名副其實的陰差陽錯麼?
然而,笑話畢竟成了事實。就算是“趕鴨子上架”,如今這“鴨子”也居然上了架啦,哈哈!生活的戲劇性,或者說,曆史的戲劇性,不常常就是這樣表現出來的麼?從1989年到1999年,這十年的生活,這十年的曆史,就是在充滿了尖銳複雜的矛盾或酸甜苦辣的戲劇性中走過來的,大至世界和國家,小至家庭和個人,莫不都是如此。
我寫“兩彈一星”,如同當年搞“兩彈一星”的人一樣,都是不得已而為之,都是“逼上梁山”。原子彈是什麼樣子?不知道。導彈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衛星是什麼樣子?還是不知道!可英雄們硬是搞出來了!是誰“逼”他們呢?是戰爭的威脅,是國家的安危,是民族的命運,是曆史的責任。
那麼,又是誰來“逼”我呢?絕不是那位老同學,他絲毫沒有強迫之意,完全出於我的自願。要說“逼”,倒是真有其人,那就是搞“兩彈一星”的英雄們。他們是我的老師,給我啟發,給我指導,最後要我寫一篇作文,或者說要考考我。考了十年,不管怎樣,“照葫蘆畫瓢”也好,結結巴巴也罷,我這個小學生反正也“交卷”了,也答出來了。因此,可以說,“兩彈一星”的英雄事跡深深地感染了我、教育了我,“逼”著我非拿起筆不可。英雄的史詩是他們創造的,我隻是零零碎碎記錄下其中的一些片斷而已。
其實,在國防尖端文學領域,早已有了一批勇敢的開拓者。他們披星戴月,跋山涉水,在雜草叢生的荒原上,已經走出了一條路。我隻不過像一個剛剛入伍的新兵,沿著他們走出的路,拚命地想跑步跟上隊伍罷了。
我說“拚命”,決非誇大其詞。領受任務時,我已屆花甲之年,算得上是一個老兵了。況且,我身上的“包袱”沉重,諸事纏身,捆住了手腳。1991年,在中國記協,我打報告要求辦離休手續。在參與《胡喬木回憶毛澤東》編寫工作之後,我就完全得到了自由。1992年,我的那位老同學又約我麵談,鼓動我下決心幹,然後又給我寫信,派人送了幾本書。正是這幾本書,成了我這個小學生的教材,而書的作者們自然也就成了我的啟蒙老師。正當我躍躍欲試之時,醫生說我得過肝炎,肝功能不正常,要我“全休”。這對我無疑是當頭棒喝。記得,那是在討論修改《巍巍昆侖》之後,三個月同吃同住的八一電影製片廠三個人全都因肝炎住院,唯獨我化驗正常。當時我還非常得意,殊不知病毒早已潛伏下來,隻是我一點也未察覺,硬是挺了八九年。因此,肝組織受到嚴重損害,加上過度勞累,最後變成了“慢性肝病”。若不是“體檢”發現,確實太危險了。麵對病魔的挑戰,我隻有奮起抗爭。熬了整整三年湯藥,居然也熬出了頭,肝功能完全正常了!須知肝病不能根治,不能掉以輕心,所以,我一邊養精蓄銳,一邊收集素材,準備“上天”。說實話,那幾年,我一直在神秘的科技王國門外徘徊,心裏老是在打鼓:我能行嗎?那位老同學耐心地等待我的覺悟,既不逼我,也不鬆口,仿佛從一開始他就相信我會“上天”的。盡管他知道我不懂科技,但他了解我的經曆、我的特長、我的性格——一旦下了決心,那就什麼也擋不住,就會堅持幹到底的。他對我的信任遠遠超過我自己,這不能不使我受到極大的鼓舞。可以說,我敢於“上天”,純潔的高尚的友誼確是一種巨大的推動力。
經過幾年的學習和思考,我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豁出去了,幹!
為了“練兵”,我開始練筆,斷斷續續寫了很多東西,不是為了發表,而是為了練習,其中最重要的是《夢與火之歌》——《巍巍昆侖》幕後的故事。在這部二十五萬字的回憶錄裏,我把創作《巍巍昆侖》的前前後後、風風雨雨,淋漓盡致地寫了個痛快。多年來,迎著改革開放的春風,我一直東奔西走,喜於創業,樂於開拓,生活節奏快,辦事效率高,被人稱為“東旋風”。現在,人老了,風也刮不起來了,難得坐下來,靜下心,仔細地回顧,認真地總結,特別是在領袖人物形象的塑造上,哪些是成功的,哪些是失敗的,作為借鑒,引以為訓。這部回憶錄是我十年的總結,也是我“上天”的宣言。正是通過這次“實戰演習”,我的創作激情才真正地像火一般燃燒起來,我要破釜沉舟踏進“神秘王國”的決心和信心才最後地樹立起來。
為了“練兵”,我開始構思。通過“兩彈一星”,到底要表現什麼?說明什麼?我也像創作《巍巍昆侖》一樣,按照陳荒煤老師的建議,先寫出《大事記》,希望從中看出一條紅線,悟出一點哲理。英年早逝的我的好友王願堅在討論《巍巍昆侖》劇本時說的“四度”——廣度、高度、密度、角度,使我記憶猶新。創作,構思最重要,時間最長,難度也最大。經反複思考,我決定取名《天地頌》。天地者,規律也。是否符合客觀規律,乃是一切事業成敗的關鍵,“兩彈一星”即是活生生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