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狼行成雙(1)(1 / 3)

他在前麵走著。

她在後麵跟著。

中間相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他們沿著一片生長著紅褐色赤鬆的山坡往下走。走是慢慢的那種樣子,懶懶散散的,精神和筋骨都是鬆弛的,因為要抵抗風雪,身子略微有點兒向一邊斜著,臉也就捎帶跟著向一邊斜了,這樣就不至於被亂風颺起的雪粒子打得生疼。這種樣子,在漫天潔白的風雪中不是那種從容的樣子,那種休閑的樣子,而是一種漫不經心,一種倦庸和懶散,一種看不透的茫然,相反倒印證了這種天氣。

天氣是這個季節裏非常惡劣的那一種,俗稱鬼見愁,就是說,鬼在這樣的天氣裏,也都把門掩得緊緊的,守著燒得熾旺的炭火,死乞白賴地不出門。氣溫很低,低得萬物都沒精打采的,好像都打著瞌睡,若是活動著的,一律很緩慢,既無速度又無節奏,一個個要結成淩似的。鳥兒根本就不敢從天空中飛過,主要是不敢伸開翅膀,若一伸開翅膀,在這麼低的氣溫下,翅膀立刻就會給凍脆了,再一撲扇,羽毛都化成了粉末。能見度也低,因為有雪,鵝毛大雪,石蕊一般大朵大朵的,密無間隙地往下飄落;關鍵是還有風,很急的風,刨刀磨剪的風,把雪花刮得四下裏亂撞,風又是看不見的,來無蹤去無影,隻知道慫著雪在那裏張揚,陰險得很,於是就看見雪花一片片的滿世界都是,一會兒悠悠晃晃,一會兒氣喘籲籲,一會兒鞭抽似的往南趕,一會兒又水潑似的向北湧,沒頭沒腦的,讓人看著眼累。

他們在風雪中慢慢走著。

他和她,他們是兩隻狼。

他的個子很大,很結實,刀條耳,風過時一片尖嘯,目光炯炯有神,牙爪堅硬有力,細腰寬肩,腹部收得很緊,很像一具造型美妙而又嚴格的細頸瓷瓶。他屬於那種魁梧偉岸的樣子,那種能烤化岩石驅風避雹的樣子。他那種樣子,一看就知道皮毛下掩藏了很多坎坷不凡的經曆,那些坎坷不凡的經曆蓄集起來,若是不放棄,就有所不同了,就是一種實力和氣質了,進一步的,就是一種高貴的品質了。當然,人們現在是看不到這一點的,人們現在看到的隻是他棕黃色的皮毛,這種顏色的皮毛,在一片潔白的大雪中,仿佛就像這個世界留存下來的最後暖意,是唯一對抗著這個冬天世界的象征。

她則完全不一樣,她個子小巧,充滿了靈氣,鼻頭黑黑的,眼睛始終潮潤著,有一種小南風般朦朧的霧氣,在一潭秋水之上懸浮著似的。她體態勻稱,顧盼有風,與他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他的風格是山的樣子,她的風格則是水的樣子;也就是說,他讓人知道什麼是有,什麼是在,而她呢,不像他那麼搶眼,不像他那麼老想著占地勢,讓普天下的人都衝著他鼓掌,她是另外的樣子,同樣也是一種標誌,因為有了她的樣子,這世界才不光是有了,而且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活過來了。她的皮毛與他也是不同的。她的皮毛是一種冷凝氣質的銀灰色,安靜地,不動聲色地,能與一切融合且使融合者升華為高貴。那銀灰的顏色與這冰雪的天氣搭配得極好,是它使這白得瘮人的天地間有了一種活意,有了一種靈動,有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新鮮,這也是一種富貴的品質,因為有了這種富貴的品質,她就可以和他匹配,他們共同的,與這毫無生機的冰雪世界格格不入了。

他在前麵走著。

她在後麵跟著。

中間相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他的步子穩健,有力。這是他一貫的步子。但是現在不同,現在他有些急躁,步子下得急,有一種故意作對的成分,這樣就踢起一道道雪糝子,那些雪糝子揚起來,在他緗黃色的腹部粉碎開,慢慢洇化入凝止的空氣中去了。他這樣是帶著情緒的。他在前麵走著,有時候停下來,轉過他巨大的頭顱來看她一眼。他看她的樣子分明也帶著情緒,用盡可能多的眼白部分,自下而上,狠狠地剜那麼一下,同時在鼻孔裏哼一聲。

她在他的後麵跟著,目光一直在他的身上,當然也就完全能夠洞悉他的情緒。她滿不在乎,步子輕巧地在棉花絮似的雪地上走著。這也罷了,她反而要去招惹他,在他用目光剜她的時候,她就用自己的目光去迎接他,迎還不老老實實地迎,而是帶著一絲笑意,是那種頑皮的,偏不合作的,揭短的笑意。她的眼睛像所有狼的眼睛一樣有點斜,眼斜著,秋水似的深澈和潮潤,永遠有著一層霧氣,況且還笑著,這樣的眼神,連漫天颺著的雪花都被迷住了,稠稠釅釅飄不動的樣子,哪裏還能迎合他,給他賭氣的心情製造什麼氛圍呢?

這樣他就更有氣了。他發狠地用爪子去踢雪,把雪糝子踢得揚起來迷住了眼睛。他這個樣子使他一點兒也不像一頭狼,反而倒像了一個不曉事故的孩子。這一點,他從她忍俊不禁的眼神裏完全看出來了。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想,不曉事故就不曉事故,孩子就孩子,有什麼了不起。他這麼想,在鼻孔裏又狠狠地出了一口氣。

他這麼想,這麼做,那是有理由的,理由就是那隻兔子。那隻兔子,很肥的野兔子,它從一叢生著乳白色絨毛的白薇中躥出來,在他們的麵前倉皇地逃開。他那個時候正好有點肚餓。他們站在一片雄偉的塔鬆林子邊上,在他們不遠處,有一頭灰褐色的雪豹,正懶洋洋地朝樹林中走去,而他們的頭頂,有一隻淡腹雪雞,正臥在一株大腹便便的塔鬆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看,這一切都使他顯得興奮起來。他想這太有意思了。他想看我的。他這麼想著,埋了頭,收了四爪,微微提起下腹,身體向後坐去,然後一發力,彈丸似的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