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並沒有捉住那隻兔子。她比他快了半拍,在他前麵躥了出去,穿花似的用她靈活的步子在他麵前做了眼障,使他奔跑起來失去了速度和節奏。她還用前爪撩起雪糝子來,去撲趕那隻驚恐萬狀的兔子,使那個踩著死神發梢的可憐鬼跑出更沒有規律的步子來。她這麼做純粹是為了開心。她想和他做一個遊戲。有時候他太嚴肅了,跟七月間的太陽似的密不透風。她卻總是瘋瘋癲癲的,喜歡有更多的驚喜和情趣。如果一定要她來選擇,她寧可選擇遊戲而放棄美味。這當然和她一貫的不操心生計有關,但是不是可以說,這也和她一貫的快樂心境有關呢?
兔子是在他們的麵前眼巴巴地跑掉的。
有時候他真的有點弄不懂她。她是他的配偶,用人的稱謂來說,是他的妻子。他是在他還是個少年的時候就征服了她的。用征服這個詞絕對是當之無愧的,因為他是狼群中最出色的那一個。他們結成了伴侶,然後他們在一起相依為命,共同生活了整整九年,九年的時間,對於狼的婚姻來說真是夠漫長了,這其間,她不知為他操碎過多少次心。她曾一次次地把他從血氣衝天的戰場上拖下來,把傷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他拖進荒僻的山洞裏,用舌舔他的傷口,舔淨他傷口上的血跡,把獵槍的沙彈或者凶猛的敵人咬碎的骨頭渣子清理幹淨,然後,她從灌木叢中閃身而出,從高坡上風也似的衝下,躥入草叢,去追捕獐獾,用獐臍和獾油為他塗抹傷口。做完這一切之後,她就在他的身邊守著他。她挨著他臥下,整日整夜的,一動不動。有時候她用她那雙潮潤的眼睛看一看昏迷不醒的他,又看一看不斷湧進新鮮空氣的洞口。一到夜晚,她就不斷地嗥叫,以警告企圖靠近山洞的敵人。在整個寒氣逼人的夜晚,她咄咄逼人的嗥叫聲傳遍了整個山野。
但是,更多的時候,不是由她看顧他而是相反,是由他來看顧她的。作為狼,他們的生存環境是相當惡劣的,他們得去無休無止地追逐自己的食物,與同伴拚死拚活地爭奪地盤,提防比自己強大的凶猛對手的襲擊,還得隨時警惕來自人類的睥睨。這真的很難,可以說太難了。有時候他簡直累壞了。他總是傷痕累累,疲於應戰。而她呢,卻像個不安分的惹事包,老是在眾多的天敵之外不斷地給他增添更多的麻煩。她太好奇,而且有著過分快樂的天性。她甚至以製造那些驚心動魄險象環生的麻煩為樂事,而唯獨不考慮如何去應付和收拾那些麻煩事。他不得不重複著與環境和強大的敵手的抗爭。他怒氣衝天,一次又一次深入絕境,把她從厄運之中拯救出來。他在那個時候簡直就像一個威風凜凜的戰神,沒有任何對手可以扼製住他。他的麻煩更多的是由她造成的,包括他的創傷,但同時,他的成功和榮譽也差不多全是由她創造出來的。我們完全有理由這麼說,沒有她的任性,他隻會是一隻普通的狼。
現在他在生著她的氣,為了那隻死裏逃生的兔子而耿耿於懷。他弄不明白她,而她還在調笑他,因為一次不錯的遊戲而得意,這種情況和大多數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隻是風有些大,雪也有些大,這讓他的生氣和她的調笑困難了一些,但總體來說,也都無傷大雅。
他們走著,有時候停下來。大多時候的停下來都沒有什麼實際意義,隻是他停了下來,她也就跟著停了下來。但也有的時候是不同的。有一次是因為有一隻大鳥從他們頭頂上飛了過去。那是一隻名字叫作雕鴞的大鳥,它的體長至少有一尺,黑色的弓形喙,跗蹠和趾爪上覆蓋著厚厚的湖藍色羽毛,樣子十分神秘。它強有力的翅膀帶起一片雪霰,那片雪霰像一陣迷亂的雲似的把它笨重的身體托向了空中。還有一次是兩隻雜食類的小鳥,它們闖進了他們的視線。一隻是有著些許綠色金屬光澤羽毛的岩鴿,它行走得十分快疾;另一隻是長著棕色毛羽的沙雞,樣子神經兮兮的。它們縮在雪地裏,凍得瑟瑟發抖。他朝它們看了一眼,是那種很平靜的目光,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那樣的停頓不是真的要停下來,很快就走過去了。
他第三次停下來的時間顯得稍許有點長了些。她絲毫沒有在意。他停下來,她也就停了下來,借著他全神貫注地在那兒發呆的時候,東張西望地去打量四下裏快樂的由頭。那是一枚不大的齒菊石,它躺在一大片茂盛的野參之間,也許是因為一大叢手掌似的參葉的遮掩,竟沒有被大雪掩沒。它真是一枚漂亮的齒菊石,盤殼光滑晶瑩,葉部鋸齒如浪,縫合線向外翻卷,如同一朵綻開著的菊花,或者一大滴凝止在那裏的海浪。他站在那裏,低頭看它,樣子專注而投入。他被那枚小巧玲瓏的古代無脊椎頭足綱動物的化石給徹底地迷住了,那一瞬間,他的眼中甚至彌漫出一層溫馨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