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了紅十字會的孤兒院。她不知道怎麼到了這個地方,又是誰帶她來的。她對周圍的一切都太陌生,都覺得太可怕。這哪是她原來的家?於是就那麼怯生生地領著孤兒院的那份賴以生存的“救濟食”,茫然無知地生活下來。4歲,人還沒有豐富的思維,也還沒有足夠的記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一天,一個眼睛帶著血絲,神色倉皇的中年婦女,在孤兒院外麵輾轉徘徊,不時停下腳步,左右打量著她。她和孩子們正在做遊戲,誰也沒有注意院牆外有人。不知道那婦女在院牆外徘徊了多久,她忽然急匆匆地跑進院門,衝到那一群兒童中,一把抱起胡友鬆,動情地親著那白嫩的小臉蛋,眼眶溢出淚花,嘴裏喃喃地說:“我的乖乖,我把你丟好幾年了,現在總算找到你啦。快,跟媽媽回家吧!”那中年婦女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著胡友鬆,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孤兒院。
胡友鬆怎麼也記不起自己有一個這樣的媽媽。才離開媽媽不久啊!媽媽到哪兒去了?可眼前這位媽媽,情真意切,淚水盈盈,抱著她一邊跑一邊從衣兜裏掏出幾顆糖來,塞進她的嘴裏。糖啊,真甜呢。在孤兒院裏,好久沒吃到這麼甜的糖了。所以,胡友鬆沒哭,也沒有掙紮。
胡友鬆從此便又有了家,有了一個相依為命的母親。她雖然從心底裏確確實實地知道,這並不是那個生她奶她的母親,那個母親,已經倒在血泊中早就不省人事了。她曾經哭著去拉扯母親,使勁捏她的手,對著她的耳朵叫喊,她都沒有回答。可是,這個媽媽也很疼她,關心她。
媽媽在南京新街口一家飯店的經理家當家庭教師。
經理姓卞,有好幾個兒女,都比胡友鬆年紀大。媽媽給卞老板的兒女們講課時,胡友鬆在一旁聽。幾位姐姐到南京大學附小去上學,胡友鬆也跟著去。傍晚放學後,她又跟著那幾位姐姐去逛夫子廟。胡友鬆覺得日子過得還愉快。胡友鬆一上學就念二年級,也許是在家裏有媽媽輔導,學習總算跟得上。可好景不長,剛要上三年級時,胡友鬆患了百日咳,她隻得輟學在家治病。
20世紀40年代的南京,是中國這塊土地上最不安寧的地方。日本投降前,汪精衛的偽國民政府魚肉百姓;日本投降,蔣介石“還都”後,軍政界的互相傾軋;國共重新開戰後的風風雨雨,把南京擾得總那麼烏煙瘴氣。但無論怎麼說,南京還是南京,當時中國的首都。可南京畢竟屬於長江流域,屬於江南。天下有水土之說,中國有南北之分。北方人習慣了黃河流域那幹爽的氣候,吃慣了高梁、山藥蛋、玉米麵;到南方來,總有些不適。胡友鬆的養母是北方人,是流落到南方來的。她長得有幾分姿色,曾經是蹂躪北方、督理山東的軍閥張宗昌的姨太太。
張宗昌何許人也,民間稱他為“三不將軍”——不知手下有多少槍,不知庫裏有多少錢,不知家裏有多少姨太太。1928年,張宗昌被蔣、馮聯軍擊潰,兵敗山倒,那麼多姨太太怎麼顧及得過來,胡友鬆這養母便是失散之人。後來,又聽說張宗昌在濟南被刺死,她便打算到南方安家,靠當家庭教師、做些針線或是當當接生婆來維持生活。接養了胡友鬆後,母女倆本可在南京安定下來,無奈水土不合,加上南京當時社會動蕩不安,謀生越來越難,她左思右想,還是決定離開南京,到北平投靠一位遠房親戚。1947年,她帶著8歲的胡友鬆來到北平。那時,李宗仁正好在北平行轅當主任,是當時北平的頭號長官。8歲的胡友鬆,做夢也不會想到,19年後,她竟然當上李宗仁的第三任妻子。
1947年的北平,自然也不是平靜安樂的綠洲。國民黨政府的腐敗無能,苛捐雜稅,名目繁多,物價飛漲,民不聊生。胡友鬆輟了學。那年月,一般百姓都無法供子弟入學升造,更何況胡友鬆和養母這樣的孤兒寡婦。要說寡婦,胡友鬆養母並不寡,她有個姘夫,叫胡勇義。他們雖然不常在一塊吃住,但他承認他是她的丈夫。胡友鬆在南京時叫若梅,於是便冠以胡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