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友鬆才八九歲,養母便開始利用起她來。因為她漂亮,大方又大膽,在西石庫後麵,被打扮成小洋人的胡友鬆,開始用金圓券換袁大頭,幹起倒手賺利的生意來。她人小腦瓜子可靈,今兒賣出,明兒買進;高價賣出,賤價買進,一年多工夫,她賺了一大箱銀元。
錢盡管得,利盡管賺,胡友鬆卻是無權享用的,她什麼時候才算還清了養母的操心費和飯米錢?不過,她倒是因為做黑市買賣,撈了幾身好衣服。今天是西洋的布娃娃,明天又像個東洋的小姑娘。一頂盛錫福大氈帽,一套日本和服大裙,頗有點像《打漁殺家》裏的角色,常在北海、中南海間穿行,時而還受一位叫劉伯伯的人委托,去西單洋雜店送信(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地下黨的人叫她幹的)。胡友鬆這樣奔跑了兩年多,直到北平和平解放,傅作義的部隊全部改編。
天變了。這時,胡友鬆剛剛10歲。這歲月像朝霞。
“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區的人民好喜歡……”胡友鬆和鄰裏的小朋友們一道扭秧歌,一道歡迎進城的解放軍。過早地炒銀洋,做黑市的她,又恢複了本能的天真。可是,她卻不能和夥伴們去上學。她向養母請求,她要念書。養母卻惡狠狠地說:“你父母沒給你留下學費錢!”她哭,她鬧。答複她的是竹鞭,是棍棒!
她奇怪養母為什麼也變了,變得截然不像那年在孤兒院裏剛見到她時那麼和善親切了。從那時起,她覺得養母開始用與以往完全不同的目光來審視她,像債主看一個欠債的人。
“若梅,你在想什麼?怎麼不吃瓜子了?”大概是年紀大了,看晃動的東西眼睛容易昏花,李宗仁不敢多看車窗外掠過的景物,因而沒看到剛才那“童稚攜壺漿”的一幕。他一麵嗑瓜子,一麵凝眸相對而坐的妻子。他喜歡看她那正直的鼻梁,那溜圓烏亮的大眼睛,還有那一頭瀑布般的秀發。
“沒,沒什麼!”胡友鬆這才從往事的回憶中警醒過來,“我剛才,看見鐵路,不,鐵路外麵的田埂邊,有一個擔著擔子的小女孩摔倒了……怪可憐的。”是觸景生情,還是往事不堪回首,胡友鬆話語有些打結,眼眶也濕潤了。
“你,真是個觀音菩薩。”李宗仁把目光從胡友鬆身上收回來,感慨地呷了一口茶。他喜歡喝茶。紅茶、綠茶,他都喜歡。年輕時在廣東駐防,連“功夫茶”他也喜歡。
“您也是觀音菩薩。不,不,您是關公臉,菩薩心!”胡友鬆拈起一粒瓜子仁,也不往嘴裏放,又說:“你給我講過故事:那年,你還在當旅長時,在桂東南一個什麼地方,為嚴明軍紀,你下令處置過一個被抓回來的逃兵。你為這事難過了半個月。”
“是啊,人心不是鐵做的。每想起那件事,我心裏總不好受!所以事隔幾十年了,我還專門講給你聽,我這是一種懺悔啊!”
“不說這些,不說這些了。”胡友鬆見李宗仁那倏忽由晴變陰的臉色,她深怕引起丈夫的難過,便趕緊把話題岔開去,“您看,車快到彩亭橋了。”
李宗仁喜歡回憶往事,胡友鬆則怕他沉溺於過去。人老了,回憶往事時,常常難於自已,有時激動喜悅,有時感慨唏籲。當然,李宗仁畢竟能克製,他順著妻子的意,把話題打住,轉身朝車窗外望去。7月的華北平原,果然是生機勃勃的火熱季節,打場的,下地的,趕車運糧的,烈日下那些紮著白頭巾,穿著青布衫的農民,一個個臉膛紅得發紫,亮得流油。夏收夏種,農民一年的節骨眼啊!“農民真辛苦!”李宗仁感慨地說,“我小時跟大人下田幹過活兒,南方的農民,有時整天泡在水田裏,比北方農民更辛苦。”
“農民真好。農民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在農村醫療隊的時間雖不長,隻到過通縣、延慶和懷柔,但幾處的農民都誠懇,最體諒人。”胡友鬆和李宗仁一下把話題扯到農民,拉到農村,氣氛由是為之轉變,情緒像消除了阻滯重新啟動的車,漸漸地又順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