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胡友鬆眨巴了一下眼睛,以懷疑的口吻說,“剛才您和那幾個來人談話時,看得出他們的態度是誆咱,還是真心?”
“我不懷疑他們,他們也沒有必要誆我們。但我確實不想離開這裏。”
“他們回去請示後,如果再來呢?”
“再來也不去,我不需要療養。我能說服他們!”
胡友鬆見李宗仁口氣這麼堅決,便沒有再就這件事談下去,仍舊回到她的臥室去了。
李宗仁重又回到書房,拿起了剛才扔下的那份《參考資料》,想繼續看下去,可情緒一時還穩定不下來。盡管剛才沒有受什麼驚嚇,來人也被他說服走了,但問題並沒真正解決。他心裏也明白,這麼晚了,事先不通知,居然要連夜搬走,大概總會有些情況吧?不到萬不得已時,怎麼會這樣做呢!而這個“萬不得已”,究竟是怎樣的內情?
“若梅!”他把躺在臥室左思右想的妻子叫到書房裏來,取來一小碟紅瓜子,放在她麵前,然後自己點著支煙,像以往在指揮部考慮戰術似的深吸一口,皺著眉頭,又重重地呼將出去。“若梅,你以為有人要找我們的麻煩?”
“前幾天不是有紅衛兵來抄記我們的門牌,在我們門口嘀嘀咕咕嗎?這年頭,紅衛兵大如天,什麼事做不出來?”
“你害怕嗎?”
“我可什麼也不怕,小時,連日本鬼子的炸彈都沒炸死我,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李宗仁隻顧吸煙,沒有說什麼,兩眼盯著妻子,似乎佩服眼前這年輕女人,除了美貌而外,居然也還有些膽量。“我倒是怕您,”胡友鬆見李宗仁不語,又說,“要是紅衛兵把我抓走了,我就怕您一個人太孤獨,支持不住。”
“我當然不願離開你,我想,眼下還不會把我們倆分開吧,不會的!”
“但願吧!”
胡友鬆和李宗仁一直聊到深夜快12點才入睡。他們談得很多,也想得很多,話題多不離開李宗仁那些故舊的遭遇,並由此引出的一連串回憶。
興許是飽經滄桑,見多識廣,李宗仁雖然對這件事的原委沒有猜透,但不覺得會有什麼大難臨頭,加上習慣了11點之前就寢,所以倒下床一會,便鼾聲漸起,人入夢境了。
胡友鬆卻輾轉反側,不能入睡。這幾天,她似乎有一種預感,預感到這西總布胡同5號院的平靜即將被“革命洪流”所衝破。她幾乎每天都聽到一些使她心寒的不幸消息。今天,這種不幸,居然輪到自己的頭上來了。與李宗仁結婚還不到三個月,最愜意,最稱心的,是在北戴河的那些日子,從北戴河回到北京之後,情況便急轉直下,上天太不公平,為什麼把美好的日子安排得那麼短暫!
胡友鬆熄了燈,合衣躺在床上前前後後地回憶,左左右右地揣測,思緒紛亂如麻。她不想到丈夫那邊去打擾他,想讓他安安然然地睡一睡,保不住等會兒那些回去請示彙報的人又來“執行任務”呢!
北京的秋色很美好,風清、月明。唯有這城市不能安寧下來,便連這胡同裏,也總有不停不斷的腳步聲。
正當胡友鬆大腦神經開始困倦,蒙蒙矓矓就要入睡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樓梯響,把她和隔壁房的李宗仁同時驚醒。
“李先生,李先生!”陳貴在樓梯口大聲呼喚,像是又出現了什麼緊急情況。“陳秘書,什麼事?”胡友鬆擰亮燈,應了出去,她看小客廳裏的掛鍾,已是淩晨12點3刻。
“請李先生下樓,有人找!”
睡得正熟,突然被驚醒,李宗仁頭有些暈,他穿上衣服,扶著欄杆,一步步下了樓。胡友鬆要扶他,他卻擺手拒絕了。他不想讓她下去與外麵的人接觸,遇到這類突如其來的事,年輕人往往沉不住氣。
來人還是剛才來的那三位軍人,幹部除了剛才來的那位而外,還多了個國家機關事務管理局的副局長高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