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主席坐在李宗仁旁邊,點燃—支中華香煙,一邊吸一邊和李宗仁交談起來。他先談到這場文化大革命是自己發動起來的,目的在於反修防修,整黨內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現在群眾真是發動起來了,那就不能完全按個人原先的想法去做,隻能因勢利導。他停了停,又問李宗仁對這場文化大革命的看法。
李宗仁沒想到毛主席要跟他交談,更沒想到要問他對文化大革命的看法。照實說,對在一個安定的社會發動這麼一場“天下大亂”的群眾運動,李宗仁是很不理解的。見社會動亂,正常的秩序全被破壞,一些年輕人胡作非為,他更是想不通。不久前,他曾經想邀章士釗先生一道向毛主席進言,請他宣布停止這場文化大革命,可由於章士釗婉辭拒絕,才沒進成。今天,毛主席這麼親切和藹地邀他交談,機會實在難得啊。一旁的朱德和董必武,見毛主席和李宗仁在交談,客氣地跟李宗仁打了個招呼,都退出了休息室,到大廳那邊去了。他們多年來都在毛主席身邊,知道毛主席與人談話時,左右最好回避。
李宗仁呷了口茶,想趁此作一個思考的緩衝。這休息室裏的茶味道頂好,比大廳那邊的要強得多,甚至比他以往最喜愛的桂平西山茶還要醇香。“主席,這茶味很好!”李宗仁一時沒有切入正題。
“你也喜歡?是我們湖南洞庭湖的君山銀針。”
“難怪,名茶啊!”
毛澤東隻顧抽煙,他隨意靠在沙發上,沒有再說什麼,那神態,是想等李宗仁談正題。李宗仁心情略略有些緊張。他當然也想談正題,並就此難得的機會完成他前次未能實現的“進言”。可他轉而又想,這是什麼地方?什麼場合?廣場上的紅海洋,山呼萬歲的人潮,不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成果嗎?再說,像朱德、董必武這樣德高望重而又常常在毛主席身邊的人,為什麼不勸他呢?這話兒不該輪到我這樣一個戴罪歸來的人說,這事不該輪到我這樣一個老朽來做啊!想到這,李宗仁把過去的想法和剛才的想法全否定了。他又呷了一口茶,潤了潤喉,兩隻手下意識地搓著,恭敬地對毛澤東說:“毛主席高瞻遠矚,英明偉大,古今中外任何一個國家的領袖,沒有一個人能有這麼大的魄力來發動這場革命。雖然目前的社會秩序稍亂一些,但為了子孫萬代著想,是很有意義的。”
毛澤東吐了口濃濃的煙霧,微微點了點頭,依舊不語,他要等李宗仁把話說完。
李宗仁也頗懂察言觀色,說話時,眼睛一直注視著對方的眼睛。他估量剛才自己的那番話語說得正合毛澤東的心意,於是又接著說:“毛主席一定還記得北伐時期的蘇聯顧問鮑羅廷先生。北伐軍攻下武漢後,內部發生了嚴重分歧。當時我從南京到武漢進行調處,和鮑羅廷先生作過一次長談。鮑羅廷先生有段話,我至今不忘。他說,革命就像婦女分娩一樣,為了生兒育女,難免一時之苦,受了這場痛苦,就換來將來有子女的幸福。我當時對他說,生兒育女,對產婦來說,這場痛苦的確是不可避免的,但作為一個助產士,就要盡可能減少她的痛苦。我很讚成鮑羅廷先生的話;鮑羅廷先生也十分讚成我這話。”
毛澤東自然是十分精明的。他抽煙時吞雲吐霧,半閉著那雙明察秋毫的慧眼,其實,他就等著李宗仁表白一番態度。李宗仁的故事,他當然明白個中三昧。待到李宗仁說完,他坐起身來,在那隻瓷煙灰缸裏捏滅了手上的煙頭,也呷了一口茶,像老師評判學生的答問似的說:“李先生的話很對。這次文化大革命的火是我點起來的,但點火容易滅火難,看來這火還得燒一個時期。現在,治亂的工作也在做,但是眼下問題很多,隻能一件一件去解決。譬如紅衛兵小將給各民主黨派下‘哀的美敦書’,勒令限期取消組織,這是不可以的。聽說他們要砸爛政協,要消滅統一戰線,這更是不對的。統一戰線在民主革命中做出過很大貢獻,社會主義革命時期也還要繼續搞統一戰線,統一戰線是我們的一個法寶……”
毛主席口若懸河,73歲的人,中氣很足,思路敏捷,見李宗仁聽得有滋有味,他稍稍停了停,又從茶幾上的大紅色罐頭筒裏取出一支中華煙,擦火柴點著,大口地吸了起來。李宗仁依舊有幾分拘泥地坐著,和毛澤東剛才的做法一樣,他也不插話,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民主黨派不能取消!”毛澤東過了兩口煙癮,話語鏗鏘地說,“統一戰線還要發揚光大。這些都要跟紅衛兵小將們說清楚。當然,有些人可能一時聽不進去,但要好好做工作,說服教育他們。李先生你對這事看法如何?”
“毛主席高見,高見!今得領教,使我茅塞頓開!”李宗仁頻頻點頭,以至於激動得脫下頭上那頂呢帽,以手當梳,撫理起頭上那斑白稀疏的頭發來。
毛澤東沒有戴手表,這休息室也沒有掛鍾,兩支煙和半杯茶的工夫,他估摸已經超過了20分鍾,於是便站起身來,和李宗仁一道走出休息室。檢閱遊行隊伍什麼時候休息,休息多久,完全是由毛澤東決定的,他就是時鍾,他的行動就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