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風雨黃昏10(1 / 2)

看完這份完全可以稱之為“爆炸性新聞”的大字報,她趕緊擠出人群。大概是心情太激動,太緊張,太沉重或者是這“爆炸性”消息對她來說太突然,太意外了,她感到頭重腳輕,以至於有時不得不停下腳步來稍歇一歇。她繞過人群,想快些走回西總布胡同,去把這個“爆炸性”的消息告訴丈夫,可欲速則不達。北海公園門外,景山前街一帶,到處都有人在議論“梅花黨”。她又想聽聽,聽聽人們的議論有沒有比大字報更為“精彩”的東西。就在人們三五成群議論的地方,幾乎都有關於揭露“梅花黨”的大字報,而且說得更是懸乎:“梅花黨”是世界性的特務組織,郭德潔成了美國梅花黨的領導人,劉少奇夫人王光美也有“梅花黨”嫌疑!

一不做,二不休。胡友鬆率性決定多聽聽,多看看,好在沒有誰知道她是李宗仁的新夫人,她可以比較自在地在人群中周旋,把自己當做“革命群眾”的一分子……

當胡友鬆拖著疲憊的雙腿回到西總布胡同時,已是薄暮時分了。

人,大概也有些像鳥一樣,每每到了傍晚,總盼望自己的親人歸來。李宗仁午後就開始著急,開始焦慮不安:若梅怎麼出去這麼久?該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心靈的感應,他猜測妻子今天大概會帶回不愉快的消息,或是出了什麼意外。

果然,她帶回了流傳在北京街頭的天大的奇聞——郭德潔是“梅花黨”,是美國特務。

李宗仁聽胡友鬆把大字報的內容說畢,不免為之一驚,沉著臉在廳裏緩緩踱步。胡友鬆知道他肺部有毛病,怕他一時過於激動引起心髒的不適和呼吸困難,便把他扶坐在沙發上,勸他說:“德公,德潔女士已經去世一年多了,過去一直沒有誰說起過這件事,運動開展了這麼久,有人才弄出這種‘爆炸性消息’,我看醉翁之意不在酒。”

“無中生有!德潔絕沒有幹這樣的蠢事!”李宗仁盡管極力控製自己的情緒,但話語,神態還是相當激動,“再說,德潔今已作古,造這種謠顯然是對著活人的。”

“那大字報的傾向十分明確,矛頭是對準王光美同誌的,深一層說,矛頭是對準劉少奇主席和周恩來總理的,這是個陰謀!”

“你說得對!”李宗仁臉色嚴峻地說,“可眼下,哪個來主持公道,我們明知是彌天大謊,也無力製止,無法澄清啊!”

客廳裏的氣氛很沉悶,遇上這種令人氣憤至極而又無可奈何的事,那難受的程度,無異於在缺氧的環境中受熬煎。

“德公,我們吃飯去吧!”胡友鬆見李宗仁那難受的樣子,想緩和一下氣氛。

“我現在吃不下,你幫我拿煙來,我想抽支煙。”

“德公,這種時候,我勸您別抽煙,抽煙會使心裏火上加油般難過。我給您沏杯香茶吧!用您最喜歡的那盒廣西桂平西山茶,好嗎?”

“好!”李宗仁點了點頭,他留著一包桂平西山茶,一直用特好的罐頭盒裝著,平時總舍不得用,逢年過節,才打開來沏上幾杯。這醇香鮮爽的茶,他年輕時在桂平駐防的日子,便愛上了。1924年他陸軍小學時的同學,潯州水上警察廳廳長郭鳳崗撮合他與郭德潔女士,讓他與郭女士在西山留茶亭初次交談時,兩人喝的便是這種茶。

茶,沏進了李宗仁朝夕相伴的那隻褐色的紫砂壺。一股桂平西山茶所特有的清香,從壺嘴和氣眼飄溢出來,李宗仁不由得做了一個深呼吸。多麼熟悉而又久違了的清香!

睹物思人,甘醇芬芳的茶,雖然滋潤了李宗仁的咽喉,卻勾起他對前妻郭德潔的無限思念——

去年3月上旬,李宗仁和郭德潔回到了闊別16年的故土廣西。看到新中國成立以來,廣西各地所發生的巨大變化,李宗仁夫婦都說不出地高興。3月中旬,他們在廣西南寧參觀時,郭德潔的病情突然發生了變化。所患晚期乳腺癌在美國進行手術時,發現癌細胞已經擴散,回國後到各地參觀考察,由於興奮和勞累,病情惡化,導致昏迷。3月19日,專機將郭德潔從南寧護送到北京治療,終因病入膏肓,搶救無效,於3月21日逝世。李宗仁自1924年在桂平與郭德潔結婚,風雨曆程42年。其中盡管坎坎坷坷,恩恩怨怨,畢竟相依為命,同偕到老。

郭德潔死後,李宗仁除在桂林有個侄兒外,在國內幾乎舉目無親。這對他不能不說是一個嚴重的打擊。好在郭德潔之死,總算得到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重視和關照,國務院不僅及時為她辦理了國籍“歸宗”手續(郭在美國時,已加入美國籍,回國之事既秘密又匆忙,沒來得及解決這個問題)。周恩來總理和北京市彭真市長還親自到醫院向她的遺體告別並參加了她的追悼會。郭德潔逝世後,對李宗仁的再婚,中央統戰部和政協,也作了很大努力。李宗仁心中自然十分感激。可在郭德潔去世一年多之後,紅衛兵居然莫名其妙地把“梅花黨”的髒名栽到她頭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