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中篇小說 群(李榕)(1)(1 / 3)

群,是眾生的屋簷,是烈日下張開的傘。

——題記

Can

天空還是青魚背的顏色,全職太太Can起身了。她在小廚房輕手輕腳準備著早餐,一切齊備後喚女兒丫丫起床。丫丫的早點每天都不帶重樣的,今天的是香煎魚排、雞蛋薄餅、牛奶以及少許堅果。每次她都等女兒吃完後再吃剩下的食物。

送女兒上學之後,Can再去農貿市場和超市大肆采買一番。她目光炯炯地拖著便攜式購物車在貨架之間巡視,按擬定的菜譜快速有效地尋找獵物,購物車很快堆起座小山。

回家短暫休息後,Can開始著手準備午飯。

午飯比起早餐要繁複,三十份盒飯,每份兩葷兩素一湯一水果。她在洗理台前係好格子布圍裙洗淨雙手,深吸口氣,然後便像設好程序的機器,在一個半小時內不停歇地洗、切、炒、煮,動作精準似俄羅斯芭蕾演員。

中午十二點前,Can換上外套,將所有盒飯如麻將牌般整齊排列在自己深藍色Polo車後備箱裏,再開車送往實驗中學的校門口。這些盒飯除了丫丫的,其餘都是實驗中學一起搭餐的孩子們預訂的午飯。每份收費二十,按月預訂,家長們管這種家庭私人包餐叫“小飯桌”。

Can並不愁錢花,她從沒想過自己會靠廚藝賺錢。她喜歡下廚,喜歡看著光鮮亮麗的蔬果在她的手下改換著造型。在廚房裏她如魚得水,忙碌、快樂而充實,也隻有在這兒,她的分秒珍貴如瑞士鍾表,在這兒,她就是鋼琴家大畫家魔術大師。

Can是個遊離於幸與不幸之間的全職太太,她界定幸福的標準是老公:老公回家,她就不幸福,反之她就幸福。而之前,她對幸福的定義恰恰相反。

之前,Can的老公是鋼廠的電焊工,每天身穿浸透汗味的厚工裝,戴著麵罩無休無止地焊接各種容器。他們車間活兒多,工資獎金相當可觀,唯一的缺點是燒電焊味兒衝,鼻子沒有一天舒服,身上還會時不時起一片紅疹子。但為了多拿獎金,別人想幹不想幹的活兒他都搶著幹。

之前老公人單純,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收入一分不少全額上繳。他沒啥顯著特點,嘴又笨,在人群裏不易發現,但隻要一到冬天他就特別醒目。寒冷的時候,他身背一個巨包擠廠車,包幾乎和他等高,裏麵裝著老婆孩子的棉襖。廠內的澡堂水量大、暖氣足,拆洗起來省時又省電。他自覺沒本事賺大錢給老婆孩子,省下的就當是賺到的。

Can在同一家廠開天車,工作苦工資低,她習慣了也不覺得多苦,活兒幹完就找機會溜號回家去給老公孩子燒飯。之前她做飯還沒有經驗,燒的菜寡淡如白水,她曾經的生活也平靜安寧如白水。

女兒丫丫降生了,苦盼男孫的公婆像失了魂兒,好幾天在臥室裏坐著歎氣。明白公婆不待見女孩,Can也不敢指望公婆幫忙,自己的孩子自己帶,沒啥可抱怨。

孩子出生不久,家在城鄉結合部的公婆家拆遷。公婆早幾年就“種”下了一幢四層的簡易樓房,這一下子還建了九套房,其中包括兩個門麵房。老公家一夜暴富,所有人都不用上班了。Can興高采烈辭職回家專心伺候孩子,老公則弄點小生意學著做。

公婆起初還不時提點兒媳趁年輕趕緊再生一胎:咱有錢了,不怕罰款。Can嘴上應下,但忙於女兒,一直未敢付諸實際行動。丫丫比一般孩子體弱,剛出生就進了保溫箱,一住十五天,之後幾乎沒斷過病。Can隔三差五帶孩子跑醫院掛各種專家號,打針喝中藥做理療,實在無暇顧及其他。漸漸地,老公回家的次數變少,尤其是最近一年常常夜不歸宿,剛開始還有各種托辭,之後連托辭都沒了,公婆也不再提“再生一胎”的話茬。

Can直覺老公在外有人了,因為拆遷還建,鬧架的離婚的假結婚的比比皆是,聽得多了,這顆心似打了預防針,時刻準備著,百毒不侵。

Can是個知足的女人。她九歲時親娘沒了,父親很快找了後媽。親娘在世時對Can嚴格,作業錯一個字兒會將她整個作業本扯爛,Can就不樂意上學了。後媽和氣,從沒打罵過她,看她讀書辛苦還勸她不必費神,能找著事掙錢就行,Can樂得初中畢業就進廠當了工人。後來她漸漸醒事了開始後悔,暗下決心以後一定要敦促自己孩子好好讀書。

Can在廠裏認識了後來的老公,沒有過多挑選就早早決定了自己的終身大事,臨到辦嫁妝時後媽推說沒錢居然隻給了兩百,這點錢還不夠她買床水鳥被的。老公沒辦法,自己偷偷買齊各種家電和床上用品,結婚頭天趁夜悄悄拖到Can娘家,接親一大早再鑼鼓喧天地拖回婆家,好讓左鄰右舍知道她過門是帶了豐厚嫁妝的。

家中發富後老公即使常不見人,家用都大方給付,給的數目比她要的多。如果Can臨時有什麼想法,比如買輛車接送孩子什麼的,他不說二話,立馬拉她去車行挑車、掏錢。

婆婆嘴碎,總愛叨叨媳婦,但家裏有什麼好吃的都不忘給她留一份。Can覺得婚姻就是女人的二次投胎,她自認托生了個好婆家,老天待她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