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莉直視著他,用手中的橡皮筋紮了頭發,她的前額留了一縷劉海,像解放前畫報上的俏麗佳人,她的眼神有點奇怪。天色也暗了下來,
我懷孕了,想來想去,隻有你,才能幫我,你能幫我嗎?
你懷孕?誰搞的?
這個,以後會告訴你,現在,你能幫我嗎?
幫你?怎麼幫?
找家醫院,再弄點錢,我自己有些,你再湊一點。
有幾隻麻雀從遠處飛來,停在他們身旁的樹上,劉振奮抬頭仰望那些小鳥,他聽見小鳥們竊竊私語,又撲楞楞地扇動翅膀,洪小莉又低語了什麼,他聽得不是很真切。
電影當然沒有看成。他們離開的時候,人們排起隊,開始檢票入場。
回家的路上,劉振奮依然心緒難平,就像坐上了疾駛的列車,前十分鍾過高山鑽隧道,後十分鍾穿越春夏秋冬,他的心中擱著一隻火爐,哦,不,是煤氣爐,開關已被打開,劉振奮聽見它正絲絲地往外冒青煙。
接下來的幾天裏,有兩個劉振奮在他的頭腦間重複登場,一個說不是我幹的,理她幹嗎;另一個說她遭難了,應該幫她。這種自我搏擊攪得他寢食難安,最後,他終於下定決心,再找一次洪小莉,讓她把事情說清楚,然後,自己再決定是否幫她。
他是懷著難以言述的心情,叩開了洪小莉家的門。出來的是洪小莉的弟弟,送洪小莉回家的時候,劉振奮見過他。弟弟告訴他說姐姐病了,躺在床上呢,問他要不要進去看看?劉振奮點了點頭,尾隨著洪小莉的弟弟穿過用布簾隔斷的外間來到裏麵,他看見洪小莉蒼白地躺在床上,一雙大而無神的眼睛哀怯地看著他。見到劉振奮,洪小莉從被子裏伸出一隻手,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之物那般抓住他,振奮,你要是不幫我,我可死定了。她的眼中滾出大顆大顆的眼淚,令劉振奮心痛不已,我幫你,我一定幫你。劉振奮承諾著,雙手不停地撫摸手心內的手掌,他的眼圈也紅了,我幫你,我一定幫你。
劉振奮迷迷糊糊地離開了洪小莉的家,她的家是怎樣的,他一點都想不起來,他聽洪小莉提過,她和弟弟是跟外婆生活在一起,她的父母是知青,在安徽插隊,劉振奮不記得看見洪小莉的外婆,除了那條布簾,她家有些什麼物件他全然不記得,更別提他去的目的,每次跟洪小莉在一起,他就像給魔咒了一般,完全聽憑她的擺布,甚至直到今天,他都依然沒有搞清到底是誰搞大了她的肚子。
那可怎麼辦呢?劉振奮從床上蹦了起來,在房間裏踱步,他意識到,此時此刻,洪小莉正望眼欲穿地等著他。
又一個星期過去,這一星期裏,洪小莉用公用電話打了兩次,又讓她的弟弟找了劉振奮一次,每次劉振奮都心煩意亂地回答:我正在想辦法。
可他有什麼辦法呢?找父親這樣極致的辦法都用上了。去借,他把可能的對象一個個的過了一遍,這不是三塊五塊,沒可能。他想去偷,可父母的錢通常放在一個上鎖的鐵皮箱裏,鐵皮箱被鎖進了母親的大衣櫃,大衣櫃也上鎖,想想這兩把鎖,他就一陣陣心悸,連手都顫抖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手告訴他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幹不了。
父母親似乎洞穿了他的伎倆,不聞不問的,整個星期裏,就像這件事沒有發生過那樣。
6
這是個冬日裏難得的好天氣,上午八點已陽光明媚,又是星期六,樓下楊家的阿姨一大早就在花園裏支起了好幾根竹竿,她抬頭的時候看見了也在曬被子的張阿姨,她同張阿姨打招呼,張阿姨對她說,多撐幾根曬衣杆,她怕樓上陽台曬不下,她要把衣服搬到下麵去曬。
張阿姨進門的時候,劉振奮正趴在書桌上溫習代數,張阿姨抱走了他與健強的棉被,不一會她又進來了,打開了兩門的大衣櫃,從裏挑選出一件件衣服,她把衣服疊在劉健強的床上,她從衣架上取下一件風衣,掛在自己的臂彎處,無意間發現風衣的內袋裏好像有東西,她伸手把東西掏了出來,是三封信,被對疊著,張阿姨把信放在了劉健強的床上,自己抱起衣服走了。
劉振奮看到那些信已是中午時分。在此之前,他走進走出了好幾次,由於書桌與門是直線的,他沒有注意到左側床上的東西,等代數複習完了,他想在床上伸個懶腰,才發現那些信。信是洪小莉寫給劉健強的,最早的一封落款日期是1981年1月27日,最後一封是2月18日寫的,三封信的情緒截然有別。第一封完全是質問的語氣,字裏行間中透露出,她對劉健強同她分手的理由不以為然,她要劉健強給她一個可以信服的說法;第二封信完全是表述對劉健強的愛戀,行文造句,萬般的情意綿綿;第三封信已是竭盡哀求了,其中有一句讓劉振奮琢磨了半天,你要對我負責。這是什麼意思?劉振奮思索再三,突然,他的腦袋鬼哭狼嚎起來,又像被寒冰埋到了脖子,他打了個激靈,似乎頓時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