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1 / 2)

勝利者沉睡的夢境是酣甜的。在夢中他也充滿了勝利的歡悅。一時是槍炮轟鳴,火光衝天;一時是戰馬奔馳,戰旗如雲;有時又是慶功的酒筵,無數的鮮花和美酒……他好像是騎在一匹火紅的駿馬上,舉著大旗,揮著槍支,衝進了安慶、武漢、上海、北京……他在夢中看見了複生師,看見了佛塵師,還看見了林圭、蔡鍔、羅英等年輕的朋友,在一起歡呼跳躍……多麼美好的青春和勝利啊!突然,一切都平靜下來了。他的鼻子似乎聞到了一股撩人的芳香。他的眼前也浮現出了一個熟悉的麵容:秀美的黑玉似的鬈發,蒼白的嵌著一雙憂鬱的大眼睛的美麗的臉型,迷人的笑渦,鮮紅的嬌嫩的嘴唇……這不就是她嗎?在強烈的醉意中,他驚醒了。他驚喜地感覺到正是她睡在自己的身旁。那種在後花園中第一次體驗過的觸電似的感覺,又一次滾過了他的全身。他費力地睜開了眼睛,果然是她!那無比嬌豔的臉龐,那白玉似的溫暖的身軀,那罌粟花似的紅得愛人的小嘴……一切都在他的身邊,她是怎麼進來的呢?嗬!是我忘記關房門了。而且,這一切他都來不及去細想了。勝利的激情和酒的力量已經支配了他。他翻過身去伸出兩隻強壯的胳膊,將她盡情地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天亮了,酒醒了,那個人也不見了,然而房門仍然是虛掩著的,枕衾上也還分明留著那甜甜的香味。他已經明白自己幹了什麼事情了。他十分懊惱,甚至痛恨自己,像一個罪犯似的痛恨自己。肖家驥來上早課,他推說頭痛,給他放了假。家人來請他去吃早餐,他也推說不餓,謝絕了。他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痛苦地在房間中來回地走動著。最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匆匆地收拾好自己的行李,隻給門房留下了一個字條,給肖漢卿寫了幾句話,借口:“承師營務冗雜,需要住到營中去管理,不能再在府上打擾了,”又加了幾句感謝的話,使不辭而別,永遠跨出了肖公館的大門。

他先到碼頭上去看了看那艘快艇,因有些小貨物尚未裝好,必須到午後才能開出。他等不及了,又去孫道毅寓所和撫院衛隊營中去找,也沒有找到孫道毅。他內心苦惱,又不願再在城中停留,便給孫道毅留了一個詳細的字條,寫明運輸槍支彈藥必須注意的一些事項,放在孫道毅寓中的大墨盒夾底中。然後,他就隻身一人,趕往大通去了,從此再也沒有跨進過肖公館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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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政變之後,清皇朝在全國各省州府添設了一種新的機構,名叫保甲局,充當朝廷官府的耳目和爪牙,是專門對付維新分子和孫文一派革命黨人的。

大通保甲局新就任的委員許鼎霖,就是一個既頑固又陰狠的畸形人。這人現年四十二歲,家住省城榮升街,長得又幹又瘦,用針尖兒也挑不出四兩肉來;兩刷稀疏的眉毛,一邊耷拉著,一邊卻又經常高高地聳起,總是露出一種懷疑、緊張和自以為看透一切的神情。他從小讀了不少聖賢之書,腦子裏裝滿了聖經賢傳、忠君愛國、治國平天下的道理。這些聖經賢傳在他的身上培植出了一種根深蒂固的奴性。他覺得人的一生就是要為君國效勞,自覺地充當君國的爪牙,鎮壓一切敢於反抗紀綱倫常和現存秩序的人。在他的心目中,一切百姓都是芸芸眾生,微不足道的,隻有皇上和朝廷才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隻有聖賢講過的道理,才是正確的、不可更改的。雖然他活了半輩子,也並沒有撈到什麼好處,隻不過混了個七八品的小芝麻官兒罷了。家產也有限得很。祖傳一棟普通住宅,年久失修,早已破舊不堪。在銅陵縣境雖有一兩處小莊田,每年也隻能收到幾十石租穀。家中一個黃臉老婆,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要呼天搶地,哭哭鬧鬧。兒子也不成器,當麵像個木頭人,背後卻又嫖又賭,盡幹醜事,經常氣得他五癆七傷。仕途、家境都是極不愉快的。但是,這些都絲毫沒有動搖他對朝廷和聖人的忠心。他仍然惶惶不可終日,每日自覺地充當著朝廷官府的耳目與爪牙,像獵狗一樣,隨時皺著鼻子,豎著耳朵,搜尋著一切可能是叛逆者的可疑的痕跡。

榮升街絲線鋪有個年輕寡婦,二十一歲就死了男人。家裏又無公婆,獨立支撐門戶,守了幾年寡,到二十四歲時,實在熬不住了,便和他家一個年輕學徒,發生了曖昧關係。這件事情被他知道了。他當時雖還沒有當上保甲局委員,隻不過是一名青衿秀才,竟然跳了出來以維持綱常名教為名,大加幹涉,直逼得那女子痛不欲生,自縊而死,他才罷手。

前年,孫中山派史堅如到長江一帶來秘密活動,聯絡會黨,鼓吹革命排滿,在安慶、大通、蕪湖停留了幾天。這件事兒又被他嗅著了,立即密告到撫院衙門。他整理了一份黑名單,幾乎一個人也沒有漏掉。幸虧安徽巡撫王之春還是個有心計的人。他看到許鼎霖的名單上,絕大多數都是哥老會的首領,而哥老會人員眾多,遍布長江兩岸,號稱數十萬眾,是輕易觸動不得的,便不聲不響地把這件事掩蓋下去了。可是,許鼎霖仍不罷休,終究還是慫恿臬台衙門的捕快,抓了幾個曾經接待過史堅如的老實街民,嚴刑拷問了一番,有的還關進監牢,至今尚未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