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的胡鬧使海麵上狂風大作,那艘船已經翻了,船上所有的人都葬身海底。”大姐淡淡地說,我聽不出她的心裏在想什麼。
我低下頭,我可不知道我有那麼大的能耐。
“雖說生老病死,皆有前定,但龍即是水族之王,就不能隨便傷害人的性命,你明白嗎?”
“我可沒想淹死她。”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大姐瞪了我一眼,我嚇得禁聲不語,大姐凝視我半晌,才歎了口氣:“剛才你見到她了?”
我點了點頭。
大姐不由露出疑惑的神情:“可是風後的預言一向準確。”
我忍不住笑了,我知道大姐的意思,風後說我會死在第一個遇到的人手中,可是這個人卻已經死了,一個死人又如何能夠殺死一條龍呢?
大姐歎了口氣:“你的禁令已經解除了,以後你可以自由地出入海麵。”
我呆住了,想不到我大鬧一場的結果居然是這樣。忽然就覺得索然無味,本來以為父母會想出更加惡毒的辦法將我關起來,想不到他們居然屈服了。
或者是因為這個第一個見到我的人死了,也許是這個原因吧!
那麼我自己呢?為什麼一聽見禁令解除反而覺得不喜,難道我隻是叛逆,並非是一心一意要到海麵嗎?
大姐悄無聲息地消失,她總是這樣,行動不帶一絲聲息。
少女的屍身仍然在我麵前,我看見她美麗的臉蒼白無一絲血色。我想起她剛才注視我的目光,鎮定裏略帶衿持。
低頭看一看自己,長長的身子盤在海底的礁石上,白色的鱗片沒有半點光澤,就算是龍,也是一條很失敗的龍。
一個想法慢慢地湧上心頭,反正她已經死了,身體也沒用了,過不了多久就會化成煙塵,何不讓我利用起她的身體呢?還能保住她的美麗。
主意已定,忍不住佩服自己,這樣聰明的主意,也隻有我能想得出了。
縮小了身子,進入她的軀殼,一個漂亮的身體,現在歸我所有了。
忍不住興奮,先到鮫神處展示給她看。鮫神隻看了一眼,便知道是我,笑問:“你終於到海麵上去了?”
我歎氣:“你怎麼一眼就看出是我?”
鮫神笑了笑:“再怎麼變,你還是那條龍啊!”
她這樣說,讓我有些傷心,我總是那條很失敗的龍嗎?
“我要到海麵上去,我的禁令解除了,我終於可以看一看海上的世界了。”
鮫神默然,半晌方問:“那個預言呢?你不怕嗎?”
“我才不管什麼預言呢!我一早就想看一看那個塵世了,現在總算有機會了。”
鮫神微笑,她從袖裏拿出一顆黑黝黝不起眼的珍珠,“吃了吧!對你有好處的。”
我漫不經心地塞到嘴裏,這些年我吃了她不知道多少珍珠,她常說總有一天會被我吃到破產,但她仍然有數不清的金銀,而我也早就吃膩了。
後來,我離開海底,向著海麵而去,這已經是一天中第二次遊向海麵,這一次與頭一次全不相同,我放心大膽地從魚蝦中遊過,它們再也不會阻攔我,從此後,我就是自由的了。
再衝出海麵,太陽已經西斜,光線不再那麼強烈。海麵上沒有其他生靈,那艘樓船已經變成碎片,雖然我隻是一條失敗的龍,但到底還是水族之靈。
天邊有紅霞,藍色不象日間那樣明朗,風從水麵上過,這是海底沒有的感覺。
然而還是寂寞。忽然省覺自己心情的改變,朦朧地感覺到少女殘存的記憶,她的靈魂似乎並未完全離開身體,正在悄悄地進入我的靈魂。
心裏隱隱不安,若是有了她的靈魂,我會否不再是我?
不管了,記憶全不清晰,但她一定比我懂得多,從未有過的幽怨開始湧現,她不快樂。
站在海麵上四下張望,才發現上下六合,宇宙洪荒原來是如此的。向北的方向是陸地,向南還是海洋,人是不能存活在水中的生物,他們的生命脆弱如同朝露。
這一天風從北方吹來,我逆風而行,很快便看見一片黃色的沙灘。
那就是陸地了。
正要踏上那片黃沙,忽覺天空中風聲鶴唳,抬起頭,一片白雲疾如閃電般地逸去。我注視著那片雲消失的方向,雖然是第一次見到行動這樣快的雲,但似乎有一種本能在提醒著我,那是有人作法的結果。
我幾乎完全沒有思索,立刻追著那片白雲而去。
許多年以後,我常常想,是什麼原因促成我追趕那片雲呢?是因為剛剛離開海底,對於周圍的一切過於陌生,不知道自己應該向哪個方向行去,才決定去追趕那片白雲?
或是我的個性過於好奇,見到有人施法,立刻就想看一看施法的人?
或者什麼都不是,隻不過是命運簡單的安排。
不管是什麼原因,那時我追著白雲而去。它消失的地方是一片竹林,我降下雲頭,落在竹尖上。
腳下是連綿不斷碧綠色柔弱的枝條,在幾百年後有人這樣描寫竹子:棲鳳枝頭猶軟弱,臥龍形狀已依稀。
那個時候我當然不知道這句詩,那個時候雖然是物華天寶的大唐,又是開元盛世,但象是李白杜甫那樣著名的大詩人還沒有出現,就算是出現了,我也不會知道什麼詩。我開始學習人類的文明,是在塵埃落定後,生命卻又寂寞而無聊地永無止境。我每日遊手好閑,實在無事可做,才開始慢慢地背誦詩歌或者看一些書。
人的身體是有重量的,我落在竹尖上很快發現了這一點,也許龍的身體也是有重量的,隻是在水中的時候,我從未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