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仍然象是一年前那樣冰冷光滑,熟練地滑過我的肌膚。後來他握住我的腳,在上麵吹了口氣,我忍不住咯咯地笑了。
他掩住我的口,低聲在我耳邊說:“別笑。”
我停住笑聲,聽見“嗚嗚”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抓住他的手:“你聽,是什麼聲音?”
他的頭枕在我的胸口上:“哪裏有什麼聲音?”
“有啊!你聽!”
“是風聲吧!”
“不是風聲,是哭聲。”
他笑了,“是風從水麵上穿行的聲音,你在海底是聽不見這種聲音的。”
幾日後,從河麵上落下許多豬頭、羊頭,忽然之間,不知從何處出現了大批的魚類,它們以閃電般地速度將豬羊頭吃得隻剩骨架。
“這是幹什麼?”我吃驚地問他。
他微微一笑:“這是河畔的居民送來的禮物,他們每年都會送幾次來,希望求得下一年的風調雨順。”
那個時候,我已經知道我所處的這條河名為涇河,他是涇水龍王之子,人們都叫他涇陽子。
“這名字聽起來象個道士。”
他笑笑:“我和你不同,你是海的女兒,我隻是一條河的兒子。龍族的名字在我根本全無意義,當人們一提到龍的時候,他們隻記得你們這些海龍,沒有人會記得我們這些河龍。”
我幾乎沒有見過涇水龍王和龍婆,他即沒有提出讓我去見,我自己也不想見。反正是私奔,又不是明媒正娶。
偶然的機會,我與龍婆擦肩而過,她的目光冷冽地從我的臉上掃過,完全沒有交談的意思。我也不想交談,其實也沒什麼好談的。
然而我發現,我無法再到河麵。
每當我想走出龍宮,就必然會有魚蝦阻止,這種情形倒是和我七十歲以前有些相似。
他時時來陪我,經常有事外出。我不知道他有什麼事情,在我看來,龍們是一些遊手好閑的生物,除了偶爾行一次雨外,就是無聊度日。
為什麼阻止我離開?我不問,他也不說。
不久後,我發現,每當他外出後,身上都會帶著不同的香氣回來。我猛然想起,我初見到他的時候,他是和一個少女在一起。
那麼他仍然四處尋歡作樂?不過我不在意,因為我隻是和他私奔的,私奔一詞之下,女人就失去了盤問的權力。
涇河底隻是一個簡單的世界,不大的龍宮,不多的水族,河泥的味道常常使我頭暈。
他的秘密並沒有保留多久,在我跟著他私奔三個月後,我聽到龍婆與他之間的談話。
他們談話的內容顯然是關於我的,但我仍然覺得困惑。
“他們已經在找她了?”
“是的,南海的水族已經通告了天下所有的水域。”
“我們不必急於一時,等所有的水族都以為她已經死了,我們再把消息放出去。”
“他們會交換嗎?”
“會的,我知道南海龍王,他什麼都舍得,唯獨舍不得自己的女兒。”
他們想用我交換?交換什麼?
怪不得一年以後,他會在南海等我,因為他早就在見到我的那一刻已經想到了利用我的計劃。
石室內忽然安靜,他驀得推開門。我看見他蒼白的麵容,這一個月來我更少見到他,他現在的樣子即蒼白又憔悴,一個費心機的人,日子總是比較難過。
我對著他微笑:“你沒有出去嗎?”
他搖搖頭。
我甩了甩衣袖,誇張地轉過身子,“可是我要出去了。我在涇水底已經住得很厭倦,我想回到水麵上去。這河泥的臭味已經使我幾乎窒息,我真不明白怎麼會有龍住在這種地方。”
他冷冷地注視著我,淡淡地回答:“你也已經住了三個月了。你以為你很高貴嗎?你隻是一個跟著我私奔的不貞潔女人。”
我漫不經心地作了個鬼臉,“那又怎麼樣?你不是也知道嗎?龍生下來就是有等級的,就算我跟著你私奔,我還是一條海龍,而你,”我故意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你隻是一條河龍,住在淤泥裏的河龍而已。”
他的臉上慢慢地升起一團紫色,我知道他是被我激怒了。
我轉身欲去,故意漠視他的存在。水波微動,他已經一個箭步閃到我的麵前。
“你要阻攔我?”
“這是涇河,不是南海,如果我不想讓你離開,你是不可能離開的。”
我仇恨地看著他,說起來奇怪,我並不真地仇恨他,但我必須使自己露出十分痛恨的神情。我毫不猶豫地抽出身釁的寶劍,這劍是我們一起在街市中覓得的。在那一天,我已經感覺到他的殺氣。
“讓開,雖然我是龍女,可是你也不能蔑視我的神通。”
他微微笑了笑,也抽出了寶劍:“你想和我動武嗎?你真是太天真了。”
我哼了一聲,一劍向他刺去,他輕輕一擋,隻守不攻。我卻隻攻不守,仿佛一心想要殺死他。
涇河的水更加昏暗了,河底的淤泥被我們的劍氣擊了起來。
我不要命地向他進攻,他開始不耐,一劍擊在我的劍脊上,我虎口一麻,寶劍失手落了下去。
他嘲弄地微笑著,雖然默不作聲,卻讓我更加尷尬。
我咬了咬牙,現出原形,我是一條白龍,長尾向他卷去。他向水中躍起,也現出原形,他是一條紫色的龍。
我們兩個翻翻騰騰地交戰,他紫色的鱗甲,在幽暗的河水中跳躍著耀眼的光芒。
他緊緊地卷住我的身體,我們兩人凝住不動。
我滿懷嫉妒地注視著他健壯的身體,雖然我是一條海龍,卻隻是一條瘦弱而失敗的海龍,他卻不同,他的身體即美麗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