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都有七情六欲,龍呢?大概也是有的吧!
在有這個人類的身體以前,我的頭腦懵懂無知,有了這個身體後,一些事情就在慢慢地改變。
有空的時候,我開始安靜地思索,這在以前幾乎是不可能的。思索些什麼,我自己也說不上,或者是在努力地挖掘著這個身體的記憶。
然而想起來的總是一些零零星星的片段,在每個片段間沒有必然的聯係。我並不著急,因為有了我,這個身體就有了與凡人不同的壽命,她會一直存在下去,直到龍的生命終止的那一刻。
第二年來臨的時候,大姐遠嫁到北海。聽說那是一個四季嚴寒的地方,即使是在夏天,海麵上也會漂浮著碎冰。
她出嫁的那一天,我看著她梳妝,依北海的規矩,新嫁娘穿白色的嫁衣,這和南海全不相同,在我們這裏,白色的衣服是在喪禮的時候穿的。
當她穿上那件冰蠶絲織就的白色嫁衣時,我分明有一種不祥之兆。她並沒有微笑,隻是麵無表情地坐在梳妝鏡前,我不能感覺到她有任何喜悅,也同樣不能感覺到她的悲傷。
我忍不住問她:“你知道自己的命運嗎?”
大姐淡然回答:“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就算是知道了,也還是要按照命運走下去。”
她乘坐著海鯨的迎親隊向北方遊去,路途十分遙遠,即使是龍,也不是瞬息能到。
我聽說她的隊伍走了三天三夜才到北方那個白色的海洋。
半年後,北方的使者送來消息,大姐自盡身亡,她用一支尖銳的寒冰刺入自己的心髒,當場斃命,死前沒有任何征兆。
幾天後,大姐夫親自將大姐的屍體送回,他跪在淩波殿外,水族們將大姐的屍身迎進來後,就緊緊地關上殿門,沒有人再和他說一句話,也沒有人再看他一眼。
透過水晶的牆壁,我看見大姐夫蒼白的麵頰,在他的臉上我分明看見了同樣的麻木,即不喜悅,也不痛苦。
我忽然明白,原來我的龍族是這樣一種沒有勇氣的動物,他們隻是逆來順受地接受著命運的一切安排,從未想過反抗,甚至不會表示自己的悲喜。
可是我不同,我現在已經不再是一條簡單的龍,我有一半是人。
我每天在珊瑚樹上刻下一條痕跡,暗暗地記憶著再次回到海麵的日子。其實我大可不必如此,水族們有精確的曆法,我們根據潮汐來記日,從未有過錯誤。
三百六十天過後,又到了重陽。
除了我以外,似乎沒人記得這一天是我的生日。其實一條龍的生命裏,可能會有幾百甚至上千個生日,所以我們誰都不在乎過不過生日。生日隻是用來記憶年齡的簡單方法。
那一日,我到鮫神處與她告別。
她仍然煉製珍珠,如同往常。
看見我抱著寶劍,她淡淡地問:“要去哪裏?”
我附身在她耳邊,“我要私奔了。”
她看我一眼,不置可否。我搖了搖她的胳臂:“我以後都不回來了,我會想你的。”
她微笑著拍了拍我的臉:“我也會想你的。記住,這裏是你的家。”
我點頭,在她的身邊踱著步子,她全神貫注在珍珠上,似乎完全沒有注意我。還要說什麼?似乎也沒什麼說的了。那就走吧!
“別告訴別人我私奔了,就說我出去玩了。”
臨行以前,我忍不住叮囑,她好笑地看我:“就算我不說,他們也會知道的。”
我笑了,“反正生米煮成了熟飯。”不知道聽誰說的,好象私奔的人都是這樣形容自己的。
來到海麵上時,豔陽高照。
隱隱聽見一縷笛聲從遠處傳來,尋著笛聲過去,見他站在波浪上,身著絳紫的長衫,手持玉笛。
一見我來,他便展顏一笑,我看見他腰側係著那把寶劍。
他說:“走吧!”
“去哪裏?”
“當然是私奔了。”
我咭咭地笑了,他微笑不語,一雙明亮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我。波濤起伏的聲音遠遠近近地傳來,攻守之勢在那一刻似乎改變了。
我跟著他在天空飛行,地麵上的人們隻會看見兩片形跡可疑的白雲,沒有人知道那是兩條私奔的龍。
還是重陽,渺小如同螻蟻的人們在登山,他們給自己製定了各種習俗,唯恐生命太單調,無事可做。
一直向北飛去,見到一條不大不小的河,他指指河底:“那裏就是我的家。”
跟著他潛入水中,水是黑色的,全不象海水那樣碧藍明淨。河底遍布淤泥,淤泥中腐爛的菜葉子味道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並非所有的龍都住在海底,有些是河龍,有些是湖龍,有些是井龍,還有一些更淒慘,他們主管沼澤,終生都住在沼澤地中。”
我瞟了他一眼,他是在嚇我嗎?我率先向著河底而行,在最深之處,見到石頭建成的龍宮。
若是世上有千奇百怪的龍,想必也有千奇百怪的龍宮。
龍宮中悄無聲息,時而遊過一兩條懶洋洋的鯉魚,這也和南海底熱熱鬧鬧的情形全不相同。
“水族都去了哪裏?”
他漫不經心地四顧:“這河底水族不多,都被漁夫們打撈光了。人們很可怕,連剛剛產下的小魚也不放過。”
這話多少帶著一絲憂愁的味道,我好奇地看著他,在今天以前,我都以為他隻關心自己。
他拉著我的手進了龍宮,直奔他睡覺的地方。那是一間石室,除了一塌之外,別無長物。
“其實我痛恨河底,這是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解開我的衣袂時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