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龍女(4)(2 / 3)

我安靜地觀察他,他也是與我有夙緣的男子。

一些媒人開始送來未嫁女子的生辰,他一概不理。我知道他在會試中落第而歸,也對科舉絕了心念,他每日隻讀讀書,遊遊湖而已,日子過得逍遙。

某一日,當我從湖水中冉冉而出時,分明見到不遠處的小舟,柳毅一人倚在舟上,身邊放著三四個酒壇,酒香遠遠傳來,這是我們龍不太明白的液體。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他逍遙得有些落寞。

我們兩人麵麵相覷,一個在船上,一個在水中,幸而是他見到我,若是別人,怕此時已經放聲尖叫了。

半晌,相視一笑,這個時候,表現在我身上的並不是我,而是那個已經死去多時的女子洞庭公主。

但可惜的是,洞庭公主現在已經是我,而我也已經不是原來的我。

我上了他的船,他斟酒於杯中,我拿起來一飲而盡。酒很酣,芬芳可口,他說:“你到底是誰?是洞庭公主?還是那迦?”

“都是我,洞庭公主也是我,那迦還是我。”可是我到底是那迦啊!

他說:“到我家去吧!我畫了你的畫像,畫了很多幅,我自己都記不清畫了多少幅了。”

我向著湖麵輕輕吹氣,小船如離弦之箭向著岸邊馳去,他有些醉了,朦朧的目光不停地在我的身上打轉。

我又喝酒,這是我以前不熟悉的液體,但是我很喜歡。

月光很亮,就算不點蠟燭,也是白花花的一片。他卻點了盞燈,燈紗上畫著女子,是洞庭公主,或者說是我。

然後他拿出許多畫卷,一卷卷展開,畫中人或喜或嗔,或坐或立,白衣黑衣紅衣彩衣,或在花間,或在樹下。還有幾幅是在船上的,江麵上有飄落的畫像,淒涼之意躍然紙上。

他思念她,更勝於她思念他。

桌底下都是酒,他喝,我也喝,醉倒了,就一起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不期然地看見涇陽子的雙眸,心裏如同被尖針所刺,一陣痙攣的疼痛,疼得額上直冒冷汗。

柳毅用手環住我,低聲問:“你在發抖。”

“是吧!也許是酒太冷了。”

他就用力抱住我,似乎想將我擠碎。我把臉埋在他的懷中,有些陌生的氣味,不敢去看他的臉,陌生而熟悉的臉,奇怪的境地。

燈忽然滾落在地上,燈紗被火焰點燃,那女子的臉慢慢被火舌吞沒,是我的臉,也不是我的。

我們兩人誰都沒有動,安靜地旁觀著女子消失在火焰中,他說:“嫁給我吧!”

“什麼?”

“嫁給我吧!我早就應該說這句話了。”

我一把推開他,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嫁給一個平凡的人。

我向著屋外奔去,後麵傳來他的叫聲,我全不理睬,一口氣奔到湖邊。湖水漾溢著淡紫的光彩,我抬起頭,一片浮雲從月輪上掠過。是他來了,我感覺到一線殺機。

水波微動,他站在我的麵前,我注意到他的麵頰更加憔悴而蒼白,逃亡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這想法使我咯咯地笑起來,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他淡淡地說:“你忘記雌劍在你身上,雄劍在我手裏,我永遠都能找到你。”

“你想殺我?”

“不,我現在還不想殺你。”

“什麼時候殺我?”

“我還沒有決定,總得讓你和我一樣家破人亡才行。”

“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你活該。”

他的手握住我的脖子,我聽見他一字一字地說:“惡毒的女人。”

我又忍不住咯咯地笑了,“我就要嫁給一個平凡的人了。你還記得那個傳信的柳毅嗎?我就要嫁他了。我可以跟著你私奔,也一定可以跟別人私奔。”

他冷冷地注視著我,我注意到他的臉上泛起的紫色,我的臉色也一定白得可怕,這就是我們真正的麵目,他是一條紫色的龍,我是一條白色的龍,就算戴著人皮麵具,還是無法掩蓋住的本來麵目。

“滄海變成桑田的那一天,你一定會後悔。”

我回到小屋,柳毅坐在地上,身前是燒成灰燼的燈紗。

他抬起頭注視著我,我給他那個答案,他欣喜若狂,我卻冷靜地近似冷酷,我忽然明白屬於龍族的麻木,無所謂喜悅或是悲傷,隻慢慢地走下去,不管前途如何,就算是向著牛角的最深處鑽,也仍然走下去。

我回到南海。

所經之處,風平浪靜,我不再惹起不必要的波瀾。

向水晶宮行去,水族的臉上帶著奇異的微笑,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看我?

我沒有問,也沒有人主動向我解釋。

進入淩波殿,父母都在,他們低聲商議著什麼事,一眼瞟見我來了,母親忽然露出親切的笑容:“那迦,你回來了。”

意想不到的溫情。

我點頭,有些狐疑地注視著她,她說:“你就要出嫁了,總算等到了這一天。”

我失聲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出嫁了?”

她一怔:“我當然知道,這親事本來就是我給你定了,難得黃河龍王太子不嫌棄你不貞的名聲,特意向我們來提親。”

我呆了呆,尖聲說:“你要把我嫁給一條河龍?”

母親臉沉了下來:“涇陽子也是一條河龍,你甚至願意跟著他私奔。”

“那不一樣。”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有什麼不一樣?”

是啊,有什麼不一樣?我想了想,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麼不一樣,於是我隻得倔強地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