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八歲(1)(3 / 3)

劇組裏的人這樣對待哨子,哨子並不都買賬。人家是劇組裏的公主,人家不可能把每一個人都當成王子,那多累呀,要這樣,也就不是公主了。應該說,哨子對劇組裏的人還行,能點頭的時候點頭,能笑的時候露了牙齒笑,不吝嗇;就算不想答理人,也沒有什麼不禮貌的地方,充其量白一白眼,不說話,揚著小臉蛋兒走過去罷了。

哨子唯有對男一號桐城最好。桐城是名演員,拿過電影家協會那個著名的樣子卻醜得讓人噴飯的仙女金像獎,按照業內的話說,是撒泡尿都能上娛樂版的一線腕兒。桐城在劇中扮演哨子的父親。桐城不年輕了,小六十了,導演欣賞他的戲,在電影學院讀書的時候就拿他出演主角的電影當作業,硬要請他在《長發留給風》中來抬自己,又堅持了要哨子這個催淚彈,給我說了好幾次,要我想辦法。我拿了人家的錢,不能拒絕,把人物關係調整了一下,把桐城寫成老少配,娶了年輕的妻子,再老來得子。這樣,一老一少就湊進一部劇裏了。

哨子一到劇組就黏上了桐城,張口就叫爸爸。桐城自己的兒子大學都畢業了。桐城挺喜歡哨子這個精靈漂亮的小姑娘,笑著對導演說,看來我們父女倆有緣分,我們的戲不用你操心,凡是我倆的戲,你就準備好一條過。以後哨子就和桐城父女相稱,桐城走到哪兒,哨子就跟到哪兒,小跟屁蟲似的。桐城化妝哨子要趴在一邊看,桐城默台詞她要幫桐城拿台詞本,桐城入睡前一定要對她說姑娘晚安,不然她不睡。連桐城上洗手間她都得在外麵蹲著,等著桐城從洗手間裏出來,兩個人手牽手回房間。稱呼上也變了,不叫爸爸了,叫親爸爸。逮到誰都慌裏慌張地問,看見我親爸爸沒有?我親爸爸呢?我親爸爸去哪兒了?遇到這種時候,隻要誰告訴她桐城在哪兒,踢踏舞水兵舞任選,跳一百遍也不嫌累。桐城呢?桐城也拿哨子當親閨女待,疼她愛她,片場上隻要沒自己的戲,吃瓜子給剝殼兒,喝水給擰瓶蓋兒,倦了往懷裏一抱,講著故事哄她睡,有幾次讓哨子纏住了,夜裏還給她洗腳掖被子,親爸爸也沒有這樣過。父女倆好得賽過一家人,讓劇組裏的人羨慕。哨子就得意,晃著小辮兒說,誰叫你們沒福氣,你們若有福氣,也找個親爸爸呀。

不過,哨子也有失落的時候。桐城因為跨著兩個組的戲,合同裏事先簽了,某月某日到某日飛B組,某日再從B組趕回A組來。隔三差五,桐城就要飛一次,去另一個組上戲。桐城去另一個組那幾天,哨子最不開心了,誰叫她她都煩,待答不理的,整天沒精打采,戲也拍不出光彩來,讓導演撓頭,問,桐城什麼時候回來?後來就讓把哨子的戲和桐城的戲放在一個時間段裏拍,免得拖戲。哨子還老在桐城去B組的時候給桐城打電話,在電話裏撒嬌說,親爸爸我想你了,親爸爸你什麼時候才回來呀?你要再不回來,我就死了。把桐城在電話那頭心疼得要命。電話一打一個鍾頭,非得等桐城在那裏說,姑娘,親爸爸要上戲了,掛了啊?這才讓掛了。

劇組去上海車墩拍外景的時候,哨子跑去找導演請假。請假不是請她一個人,是請她和親爸爸桐城兩人的。哨子事先就給媽媽說好了,等親爸爸從B組回來,要請親爸爸吃一頓飯,犒勞可憐的親爸爸,慰問了不起的親爸爸。哨子的媽媽挺感激桐城老師的,人家那麼大名氣的演員,人家沒把哨子當外人,是真當親丫頭來帶的。哨子的媽媽真心誠意想請桐城老師吃一頓飯,感謝桐城老師,就擔心桐城老師名氣太大,請不動。桐城知道母女倆經濟情況不好,知道母女倆是誠心請自己,不答應就傷了母女倆的心,不能拒絕,還不能搶單,那樣的話,心傷得就更大了。桐城就拿定主意,到了那天,給哨子和哨子的媽媽買點兒禮物——劇裏劇外都讓人家叫親爸爸,給自己的姑娘和姑娘她媽買點兒禮物,這總行吧。

那天,一家三口去了街上,先去“小南國”吃飯。菜是哨子點的,她也不懂搭配,菜譜拿來,攤在桌上,一頁頁翻照片看,看著照片好看就指,指了一大桌。哨子的媽媽一點兒也不心疼錢,隻怕桐城不滿意,菜上來了,一個勁兒地要桐城老師吃菜,怕桐城老師嫌棄,自己不敢伸筷子,坐得離父女倆遠遠的,胡亂扒了一碗飯,就把筷子放下了。

一家人高高興興吃完飯,哨子的媽媽結了飯錢。三個人從“小南國”出來,按桐城的意思去了南京路,先進“恒隆廣場”,再進“伊勢丹”和“中信泰富”。桐城出手大方,揀最好的衣裳給哨子買,買了一大包,抱都抱不下,也沒忘記給哨子的媽媽買了兩件。哨子快樂得要命,件件衣裳都要先抱在懷裏尖叫了才肯試,試衣裳時眼淚汪汪,試一件從試衣間裏衝出來,抱著桐城狠狠親一口,說爸爸我的親爸爸,我好愛好愛你,試一件再從試衣間裏衝出來,抱著桐城狠狠親一口,說爸爸我的親爸爸,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