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個故事和哨子的出身有關。
哨子的父母是沙市郊區人,因為出身貧窮,兩個人都沒有讀過幾年書。哨子的父親很小就跟著親戚學做生意,先賣鼠毒靈,再賣河沙,攢下幾個血汗錢,開了一家酒樓。酒樓的生意火爆,晚上要翻幾次台才能周轉過來,於是接著往下開連鎖,不光在沙市,連荊州和宜昌都有了分店。酒樓取了個挺有想法的名字,叫“十千軒”,大概是受了李白“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饈直萬錢”的啟發,要成全人們的那種往農耕時代裏回歸的白日夢想和揮金如土活死了事的氣派。
哨子的父親發了財,開始嫌棄妻子和女兒。他嫌棄的原因是他喜歡兒子,妻子沒給他生兒子,生了女兒哨子。他要妻子再往下生,兩個不行生三個,三個不行生四個,反正他有錢了,罰得起,也養得起。誰知哨子的媽媽生下哨子以後就安靜下來,不動懷了,藥吃了不少,先生看過不少,就是不見有動靜,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哨子的父親很生氣,說哨子的媽媽,我裏外操勞,弄你都弄得嘔吐了,總不是我的問題吧?哨子的父親就要和哨子的媽媽離婚,自己再去娶個能生兒子的女人。哨子的媽媽當然不肯。哨子的父親就在外麵買了房子,從家裏搬了出去,養了一個年輕女人,和年輕女人簽了合同,說好,家裏原來的女人一時離不了,還是老婆,年輕女人暫時做小老婆,要是生了,而且是兒子,就解決她的問題,該平反的平反,該昭雪的昭雪。
哨子的父親從家裏搬走以後,幾年沒回過家,也沒給過母女倆一分錢的生活費。哨子的媽媽先前有一點兒積攢,靠那點兒積攢,緊巴巴的日子也能過上幾年。可哨子的媽媽不想虧待哨子,她把哨子送去學習長笛古箏、音樂舞蹈,想讓她學出成績來,讓她爸爸知道,女兒也是可以優秀的,也是可以替父母長臉的,因此翻然悔過,一家人破鏡重圓。這樣一來,花銷就比活命過日子大了許多,那點兒積蓄根本不夠用。哨子的媽媽就出外打工,蹬三輪兒、燙塑料袋、張羅菜攤子,靠著東鱗西爪的血汗錢,支付哨子的學費和送老師的禮金。旁邊的人看哨子的媽媽長年吃不上肉,一臉菜色,勸哨子的媽媽,事情到這個分上,強弓難挽,不如離了,求法院撐腰,怎麼也能分個十萬八萬的,母女倆好歹餓不著。哨子的媽媽不肯,說男人都是這樣,年輕時想兒子,等過了年輕的勁兒,就知道丫頭好了,就該想丫頭了,她不能斷了男人的念想,也斷了女兒的念想。
俗話說,好人好報,惡人惡報。那是俗話。現在的情況,十有八九不是那樣,叫好人惡報,惡人好報。那個年輕女人後來果然生了,是個女兒,可不光有女兒,女兒頭一個掙出羊水露了濕漉漉的腦袋出來,兩分鍾後,產科大夫又從年輕女人的臍帶上摘下個兒子,是龍鳳胎。哨子的父親高興壞了,掏錢辦了幾十桌酒,大宴天下賓客,並且當場兌現合同,婚姻登記處沒去,酒桌上向來賓宣布,抱著一兒一女的那個年輕女人,是自己的新夫人。酒宴過後,找人捎話給哨子的媽媽,申明夫妻緣分已盡,如今他懷裏如夫人,膝前兒女全,是不會再回頭了。哨子的爸爸讓哨子的媽媽放聰明點兒,光陰不等人,嫁人趕早,若想不通了,懸梁上吊也趕早,別賴在那兒死活不靠譜。旁邊的人又勸,說這種狼心狗肺的男人,踢掉都嫌臭了腳,要哨子的媽媽死了那份心,趕快嫁個人,錢不錢的沒什麼,好歹生活上有個支撐。哨子的媽媽仍然不肯,說女兒不能沒有父親,更不能有個後爹,那樣的女兒沒法做人。就這樣,母女倆挺著熬著,苦難中度日子。好在哨子沒有辜負母親的一片希望,在少兒才藝大賽中雛燕振翅,一舉成名,以後就有替企業拍廣告拍畫冊的人陸續找來,讓哨子當模特兒,靠了這個,哨子不光能零零碎碎掙一些銀子,也成了沙市人人臉熟的小明星。
哨子的媽媽我見過,一個老實巴交的女人,模樣和穿著都不顯眼,人拘謹得很。看誰都抿著嘴緊張地笑,沒有什麼言語,坐著就坐著,站著就站著,絕對不會讓人注意。三十出頭的人,顯得比四十歲的人還老相。
關於哨子的第二個故事,是哨子在劇組裏的事情。
前麵已經說過了,哨子是個漂亮可愛的小姑娘,人見人喜歡。她到劇組來了,她就成了劇組的中心,大家都寵她,都拿寵她當自己工作的一部分。她的戲份兒少,總共沒有幾場,可劇組裏被人叫得最多的名字是她的。導演叫,哨子,哨子去哪兒了?過來坐在監視器前,別亂跑。化妝叫,哨子,讓我看看小辮兒散了沒有,有戲沒戲,別讓人家說咱們邋遢。燈光也叫,哨子,來吃桃兒,大的誰也不許動,都留給你。連場工都巴結她,硬要搶了哨子媽媽手裏正洗著的哨子衣裳,說劇組的洗衣機不用白不用,要用,導演第一,製片主任第二,第三個就得輪到哨子,剩下的才是男女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