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部直屬檔案館在整個院落的最裏頭,是一座黃色的五層小樓,現在,這座檔案館已經部分地對外開放,為媒體和有限數量的學者提供蘇聯時期檔案的查閱服務。小樓的地下室藏有五十年前國家建設時期的建築檔案。內務部隻有少數人了解這部分檔案的存在,其中有些涉及國家機密,因此進入地下室需要內務部首長的特別許可。
與小樓華麗的歐式外表不同,它的內部顯示的是九十年代粗劣的裝修技術。樓上的幾層都是大大小小的辦公室,魚骨一樣分布在走廊兩側,穿著淡藍色製服的公務人員走進走出,把門摔得砰砰響。那門上都有一個鋁質密碼鎖,上麵有七八個數字按鈕,這種門鎖實在不錯,上麵有六個號碼,裏麵的人隻需記得這六位數字的排列,就能進出這間辦公室。這種斯季瓦十秒鍾之內就能破解開的鎖,讓他想到了童話世界裏簡單的智力挑戰,目的隻是進入下一道魔法師的大門。地上鋪的是黃色的地板革,在邊緣和拐角處已經翹起,露出下麵的複合板材的黑色汙漬。這種地板踩上去像是空的,好像下麵有什麼夾層。穿過狹窄的走廊,左右拐了一次,他們才最終進入地下室的入口。一個崗樓式的小房間權作門衛,將自由活動的樓上和較為隱秘的下層空間一隔兩段。
特列霍夫向小間裏的軍官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證件和一封蓋有鋼印的特別許可證,年輕的軍官仔細打量了他們一下,才機械地按下了電動門閘,將他們放了進去。
他們是這裏的唯一訪客。檔案室跟這座大樓的其他地方迥然不同,內部顯然經過了整修,顯得十分寬敞明亮。牆壁上安裝了先進的防護層,空氣也經過了過濾,顯得幹爽清新,沒有斯季瓦想象的故紙發黴的味道。大廳裏規整地排列著幾十排開放式檔案櫃,上麵擺滿了一個個淡綠色的文件匣。斯季瓦很快搜索到了五十年代的建築檔案,那裏頭有莫斯科第一批建成的地鐵和城建的所有材料,甚至建築草圖和施工細節。特列霍夫把搜尋細節的工作交給斯季瓦,自己查看那些涉及卡格拉山地隧道建設的檔案。
特列霍夫擔心自己無法找到更多有用的東西。蘇聯解體後,卡斯特拉共和國的自治派一直爭取對那片山地的全麵支配權,同俄羅斯中央政府形成了不可調和的對立態勢。不過,雖然名義上聯邦政府控製著這塊地方,但實際上這裏早已被不同的勢力瓜分。蘇聯時期的曆史已經變得撲朔迷離,但這裏一直是蘇聯國家戰略的重點,也許這些檔案還沒有公開。當初的隧道建設者們在這裏遇到了什麼,具體做了些什麼,這是特列霍夫急切需要知道的。
“您以為會在這些檔案中找到線索嗎?”斯季瓦從一堆堆案卷中探出頭來,小聲說,“我已經開始暈頭轉向了。”
“也許找不到任何有用的東西,但這也是一種收獲。”特列霍夫輕聲一笑,“先了解一下當年檔案的編排方式。你知道,這些檔案的管理是非常嚴格的,有嚴格的分類,分類中有各自的格式,如果按編年史記載的話,那麼其中的內容在一個階段內都有相同的格式,就是說,在什麼大事也沒有發生的年份,檔案也就按慣例編排。一九五三年斯大林去世,那一年的事件出現了若幹反常的,不按照檔案格式的情況,還有,蘇聯原子彈發射的一九四九年,也有類似的情況發生。重大設施建設的檔案也有固定格式,也許更繁雜,包括資金投入多少,領導成員組成和具體工作派遣等等。如果某個格式缺失,或者完全省略,那一定是當時出於某種目的而有意為之。我們要找的就是那些不同的東西。卡格拉荒地的工程耗費巨大,時間很長,中途遇到很多困難。應該有不少格式以外的文件檔案。”
斯季瓦煞下心來搜尋者,翻閱著,但就是找不到一九五三和一九五四年的隧道建築檔案。其他年份的一應俱全。從中斷的情況看,似乎它最近才被人取走了,而建築師的檔案中,隻有表麵的一頁還留在卷宗裏,其餘皆不見蹤影。
“這已經很說明問題了。”特列霍夫說,“這個年代的資料是不可能被輕易銷毀,不可能什麼也沒有留下。”
“如果不是微不足道的東西,就是最最重要的東西?”
“對。隻可能是這兩種情況。”特列霍夫點頭肯定斯季瓦的判斷。“那個地區地處邊境,據我掌握的情況,南方的鄰國很可能有一個武器黑市,尚未被任何國際組織掌握。世界黑市上的交易,有兩種東西最貴,最搶手,是完全能裝在一個手提箱裏的東西,一種是毒品,另一種就是蘇聯時期的各種資料,或者武器的資料,核爆炸的資料和製造過程,或真或假。但總有人在販賣。”
二人走出檔案間。地下室的門衛乜斜著眼睛看著他們,默默在登記簿上畫了一筆,打開門閘,放他們出去。
上了車,特列霍夫好長時間都沒有說話,車沿著正午擁塞的車流緩慢朝監控中心的方向行駛著。直到上了大環的快速路,他才說了一句:“在事情沒有理出頭緒之前,我看你還是先不要跟小組的人說明去向,最好先告一個短期休假。再過兩天就是希爾諾夫的隆重葬禮,看來我們不能不迎麵出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