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天空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而下。突然,從半空中滾下一團黑煞之氣,砸到到處都覆有農作物的平實的山崗上,倏地就鑽入草叢中,彌散開來,忽而又滾作一團,朝一茅屋攏去,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俄頃,茅屋裏隱隱響起了新生嬰兒的啼哭聲。“嗚哇——嗚哇——”……不一會兒,哭聲連同雨聲都戛然而止。一切顯得異常靜謐,就連草叢中的一兩隻蛐蛐的叫聲也教人聽得非常清晰。雨洗的山村似乎有些神秘,周圍隻有茅屋裏的微弱的煤油燈光,搖曳著,驅趕著房屋裏的黑暗,展露出這禺溫馨的場景。
頭上紮著絲帶的母親蜷在“六彎”床的床頭,疲憊地注視著她的這個剛出世的嬰兒,一個可愛的新生男孩兒,一切正常,隻是皮膚黑黝黝的。一會兒,母親吃力地把嬰兒抱在懷裏,不久,就聽見了“紮巴、紮巴”的吮吸聲。
“又是一個男孩兒!”母親這樣想著,眉頭略微蹙了一下。“女兒是娘的貼身小棉襖,要是女兒多好啊,男孩兒頑頑皮皮的,隻有牲口一樣敞放著養著唄。”母親一邊這樣安慰著自己,一邊又掂掂頭朝另一床上兩個疲睡的男孩望了一眼,露出無可奈何的一笑。“六彎”床後由一個大衣櫃隔出了一個小單元,忙前忙後的奶奶終於在天亮前收起了她的裹足,躺在衣櫃後小單元裏的板床上和著衣睡著了。
在那個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小男孩雖然經常餓著肚子,但在陽光雨露的嗬護滋潤下,還是跟著兩個哥哥慢慢地長大了。小男孩的爸爸是個小學民辦教師,他為小男孩取了個很響亮的名字——黃達庭,意味將來飛黃騰達、滿屋喜氣盈庭。兩個哥哥,大的取作黃軒誌,小的取作黃遠輝。
小時候的黃達庭非常頑皮。這真應了他母親的念想,黃達庭經常和一些大的孩子打架鬥毆。他可以頭破血流地回家,倔倔的,家人也問不出他到底挨了誰的打。有一次,他還和哥哥黃軒誌打了起來,大哥哥明顯地高他一個頭,但在那個草灰糞地裏,經人唆使,兩個人還是扭打在一起,最終,雙方都打得鼻青臉腫,鄰人將他倆拉開之後,黃達庭還是不服氣,從地上爬起來,對著他的哥哥一陣高拳低腿猛打,這讓其他人看著又好氣又好笑。他卻還在那兒叉著腰,一副十足生氣的樣子。他的這種悶頭悶腦打架又不服輸的性格給他以後造成了很大的影響。起初這種打架形成的傷疤還是有奶奶的過問和護理,以後再有太多的傷疤就隻有黃達庭自己苦撐苦等傷口的慢慢愈合了。
還有一次在節日的團聚宴上,奶奶做了大幾道菜,還做了一個仔雞的燉缽在桌子上,缽子裏的菜湯在翻滾著。大家圍坐在桌旁,恃強的小達庭很搶菜,一個人腳站在椅子上,身子趴在桌子上,霸住桌子的一方,人還沒到齊,就夾了很多的菜在碗裏。好不容易請來吃飯的爺爺黃道明氣憤了,當即用筷子狠狠地挑翻了缽子。結果,熱雞塊撒滿了桌麵,沸滾的雞湯就順著黃達庭的腦耳旁流了下來,疼得黃達庭倒地嗷嗷大哭,爺爺飯也不吃,拂袖而去。奶奶急了,一邊罵爺爺說他不“明白”,一邊快速地從潲水缸裏撈起碎米粒敷在黃達庭的腦袋燙傷部位,把黃達庭抱在懷裏,不停地安撫著。
爺爺黃道明平素都是一個人在一邊生火做飯,以自給自足為榮。他靠賣竹子、編竹籃賺點小錢,有時候也弄點魚兒賣,還墾過荒,甚至討過米。自成體係的他把歡樂和苦楚關在了他的那個小偏屋裏。小偏屋裏有米壇、水缸、小鐵鍋、煤油燈、被油煙熏黑了的物什,到處亂掛的蜘蛛網等雜七雜八陪飾,都散發出一股黴味。屋裏唯一一個值得玩味的——據說是從明清時期傳下來的老古董——釉質細膩的滑瓷夜尿壺兒,吐露著黃氏家族時間的軌跡。
黃達庭的奶奶魏承英生性節儉,經常吃齋飯,裹了足的她麵目慈祥,駝了的背愈發顯得她身材矮小。七十來歲的人了,還漿衣洗裳,紮草把,從陡崗下麵的堰塘擔水做飯、澆菜、做豬食等。小達庭腳跟腳、手跟手地跟著奶奶,默默地看著奶奶忙這忙那,隻在炎炎夏日休閑乘涼時,小達庭就會時常用雙手摩挲著奶奶那長長的、軟軟的下巴頸皮,那頸皮長得像鸕鶿的脖子皮一樣的寬鬆,於是小達庭邊摸邊叫道:
“奶奶,好玩,你的下巴皮怎麼這麼長呀?”
奶奶就笑著說:“都是過日軍那時過來的人了,老嘍!”
“以後奶奶就住在地底下,再就看不到你們嘍。”說完,奶奶的眼角就會串出一行熱淚,然後用一舊的疊得很整齊的幹淨四方帕擦一擦紅腫的眼角,收住淚花,轉頭向遠方楞一回神,眺望起來。她在想什麼呢?誰也無從知道。
黃達庭隻從奶奶的口中零星地知道,奶奶打小就是個孤兒,小時候就寄養在叔父那裏,餓過很多肚子,好不容易被拉扯長大,又遭遇過日軍,日軍在村裏實行“三光”政策。她們躲在湖邊的荷葉底下,來不及躲的人被日軍連戳帶砍,鮮血染紅了那一畦湖邊。村裏的王奶奶,年輕時頗有些姿色,日**挑死了她的繈褓中的嬰兒,接著就開始**她,幾十個鬼子像螞蝗一樣輪流附在她的身上,吸她的奶,雖沒殺死她,可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樣。
後來,黃達庭的奶奶又遭遇天災,田裏、地裏的收成幾乎沒有,並且是連續幾年。許多人吃“觀音”土,吃了又屙不出來,撐死的人不計其數。有的吃樹皮、草根……黃達庭的奶奶一共生了十來個孩子,卻隻喂活三個,其餘的都相繼死去了,有時一周內連死兩個,奶奶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卻束手無策,把眼睛都哭紅了。但嚴酷的生活仍然沒把奶奶壓垮,她用她那羸弱的身軀撐起了一片天地,將黃達庭的大伯父黃翼鬆、二伯父黃翼柏、父親黃翼德帶大成人。緊接著又帶著黃翼德的三個兒子,也就是她的這邊的三個孫子,三個娃兒都非常的調皮、貪玩,可她硬是把他們帶在身邊。從不言苦,她的性格中帶著一種灰色的樂觀,正是這種樂觀豁達攜著她一路前行,苦中作樂地活到近八十歲。
奶奶反正是苦慣了,她,居然沒被三個頑皮的孫子拖累至拖跨;她,要給兒子一個安定的後方,讓兒子穩心工作、事業蒸蒸日上;她,有一個堅定的信念——子孫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所以,盡管日子清苦,她還在生活的細節上頗為講究,時常告誡後人們曬衣服要正反統一、平平整整、協調一致;飯前要洗手,飯後要飲口茶;出門在外衣扣要對正,鞋襪要整齊,經常看著她指著主席的畫像說:“你看毛主席,穿戴好整齊……”
黃達庭的童年是無憂無慮的。這年的夏天,太陽光異常強烈,它驅趕天上的白雲,直滲入幹坼的土地。水田裏的秧苗全都枯萎了,一兩株稍帶點綠色的秧苗令人驚異地點綴在由深深的裂痕編織成網格的稻田裏,菜園裏的菜:黃瓜藤蔫了,辣椒苗杆都受不了強光的灼烤,氣得隻留下一支剛成形的辣椒寶寶,沒精打采地看著自身一節一節地枯萎下去;豌豆苗鑽不出地兒來,韭菜也被土地上了緊箍子,不肯出來透透氣兒了……黃達庭把一雙赤腳放在陽光照射到的浮著一層膩膩細灰的地麵上,讓腳有一種生生的燙疼,也要到村裏溜達一遍。大隊的人們這幾天也隻在早晚陰涼的時候出去攬點活兒,大白天都躲在屋裏用蒲扇不停地扇風納涼、喝茶解暑渴。牲畜們大都躲在陰涼處,張嘴吐舌頭——黃達庭家的竹園卻是涼快的,百無聊賴的他走進竹園,在竹園裏麵翻跟鬥、爬竹竿、抖竹葉、尋雀窩、踢踢腿、彎彎腰……無拘無束,盡顯天性。反正,小達庭家和二伯父家包括大伯父家屋後的竹子是連成一片的,整體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稍有微風,竹葉沙沙作響。黃達庭躲在竹園裏,赤腳踩在鬆軟的竹葉上,很是愜意。在他出生時的那股黑煞之氣,也是他二伯母向翠蓮透過竹園首先看到的,那種驚蹙,至今叫人難以釋懷。而不管和風麗日,還是刮風下雨,黃達庭總愛一個人躲在這個特“舒適”的竹園裏。
翌年,村裏傳言有地震,黃達庭的家人就睡在屋前的曬穀坪,而他就在竹園中間,尋一塊空地兒,支一架竹床,舒服地躺在上麵,就用那蒲扇,隨便搖幾下,趕一趕不多的蚊蟲,便很快進入夢鄉。那時,竹葉間透過來的光線是柔和的,竹枝圈出的天空像是著了彩筆,也是美好的,黃達庭躺在竹床上,仰望天空,會編製出多少美麗的夢境來呢?……瓊瑤台上,雲霧繚繞,自身幻化成孫行者模樣,腳踩白雲,追星逐月,看天宮巍峨絢爛,餓了,就吃幾個仙桃……抵上蚊蟲多了的歲月,再在竹床上安上個帶補丁的蚊帳,鑽進去,任憑帳外蚊蟲嗡嗡叫,他卻呼嚕呼嚕地睡得安詳!黃達庭的兩個哥哥也都分外享受這竹園的樂趣,他們在這裏嬉戲、打鬧、捉迷藏、過杆子……奶奶催吃飯也準是朝著竹園喊幾遍。“歐……嗷……吃飯囉!”而竹園裏卻蕩漾著孩子們歡快的笑聲。
那時候,黃達庭的父親由於在學校教書,可以抵半個壯勞力的工分,母親也能上大半個壯勞力的工分。上有爺爺奶奶,下有黃達庭弟兄三個,計有七口人的生存壓力,重重地壓在黃達庭父母親的肩上。父親黃翼德尚能管飽自己的肚子,不致挨餓;母親陳臘梅忙著房前屋後,壓力就很大,出工時,每天早出晚歸,常常吃白開水泡飯,就著醬蘿卜醃菜,隨著出工的口哨聲外出幹活,她像個男人一樣積極地出工,挖土築堤、犁田耙地、春播秋收、寒來暑往……“雙槍”季節,愣是人又黑又瘦,硬挺過來,可工分卻不多,所以隻分得相對較少的口糧,盡管那時黃達庭的大伯父是村隊裏的會計,二伯父也是隊裏的保管員。
待到小達庭家穀倉裏的稻米用光之時,奶奶就用糠篩出碎米來吃幾天,再就索性吃玉米、菜蔬;盡管母親不停地幹活,遇到幹旱的或者水澇的年份,家裏就實在揭不開鍋了,母親隻好從娘家那兒借點稻米來接濟一下——母親娘家裏的勞動力多,又是他們村裏的大姓人家,所以糧食常常有結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