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追懷洪雪帆先生(1 / 2)

著作業者,和出版業者的交誼遺聞,在外國一向流傳得很多。自從什麼都資本主義化了以後,文章有市場拍賣的製度,著作者同車夫廚子一樣,可以入中人行去求主求售,而文學掮客,藝術商人,就同交易所經紀人,信托公司仲買人一樣的變成了銅心鐵口的金烏龜,像英國十九世紀所特有的那一種浪漫書商,自然不得不在出版界絕跡了。因為你若要講情,你就得餓死,蝕本破產,還是小事。

中國舊日的書商,和作者的關係如何,我不大曉得;但自從我弄起文墨,以著作當作了並非職業的職業以後,於出版界中,認識的不少事業家之內,覺得洪雪帆先生,倒是最顧情誼,最有禮貌的一個。

十幾年前,我在武昌大學教書。當時有幾個湖北的學棍,同幾位在大學裏教《東萊博議》、《唐詩三百首》的本地末科秀才,結合在一道,日日在尋仇想法,想把當我們去後,重新爭得的每月幾萬元學款,侵占去分肥私用。這幾位先生的把持學校,壓迫和賄買學生的卑鄙醜惡,簡直同目下在我們近旁的一家學店,差仿不多。我的所以要把學府叫作學店者,就因為當事諸公,實在是明目張膽,在把學校當作升官發財的錢莊看的緣故。我看得氣起來了,覺得同這一種禽獸在一籠,同事下去,一定會把我的人性,也染成獸色。因而在有一次開會的席上,先當麵對它們——那些禽獸——加了一場訓斥;然後又做了一篇通訊,把它們的內幕揭了揭穿,至於我自己哩,自然是袱被渡江,順流東下了。是在這一次的長江輪船上麵,我於無意之中,竟認識了洪雪帆先生。

這一次的同船者當中,有一位是李孤帆先生。他本在漢口經商;有時候也常渡江,到武昌城裏來和我們一道玩;所以我們的幾個自北京去的教書先生,誰都和他認識。有時候,我們在漢口玩得晚了,不能渡江回去,也常常在他的那間商號裏打館宿歇;買物購書,若錢不夠用的時候,也時常向他去通融若幹。我的這一次下長江的船票費用之額,記得也還是他老先生替我負擔的。而他卻是和洪先生自小就在一道的同鄉,兩人的年齡,也相差了沒有幾歲。

我們在輪船上,喝喝酒,打打牌,每天晚上,談天總要談到午前一兩點鍾,才回艙去睡。又因船上的買辦之類,都是他們寧波同鄉的緣故,我們吃的一桌菜,辦得特別的豐富,特別的精致;所以自漢口到上海,在船上住了三日三夜,非但不覺得氣悶,等船到了黃浦灘外的招商碼頭,大家要上岸分手的時候,反各自有點依依難舍的神情。自從這一次的同船之後,我和孤帆,反而見麵的時候不多,但與洪先生,卻每年總有幾次在一道吃飯或聚談的機會。

雪帆先生相貌魁梧,談話的聲氣異常洪亮,麵上滿麵紅光,笑起來的時候,卻有點羞縮像小女子似的嫵媚。我們在輪船上,記得有一次曾猜談過大家的將來。我對洪先生一望,就毫無遲疑地說:“幾個人之中,壽命當以洪先生為最長,至於事業的成就,和發財的遲早,孤帆和雪帆,卻要爭爭東風看,誰先借得著,就是誰早到目的地。”不料這一句預言,僅僅十數年間,就完全被事實來摧毀得連根都拔起了;我以後隻好再也不去相人,再也不多說一句關於未來的話。

當時聽說洪先生在經營煤炭業,沿長江一帶的碼頭,都是他的經商地域,故而他每年總要上長江各埠去巡視一二次。可是當我去廣東跑了一趟回來,和創造社脫離了關係,打算在上海住落的那一年年底(大約是民國十八、九年之交),洪先生卻忽而送了幾百塊錢來,說將獻身於文化界,從事於出版事業,教我竭力為他幫一點忙。第二年的春天,現代書局就在上海四馬路的書業市場,張起旗幟來了。從這一回之後,我因為失了業,並且也住在上海的緣故,同他往來見麵的次數,就一天多似一天的繁了起來。現代書局的出雜誌,出新書,大抵總由洪先生來和我商量;許多作家的作品及單行本之類,亦以我所介紹者為多。新起的作家的書,洪先生獨鼓起了他的三分戇氣,將這些生氣潑剌的作品,陸續送上了讀者的手頭。而許多內地青年,經濟力和求智欲都沒有像現在那麼的衰落,所以在這一時期,現代書局既盡了它的促進文化的天職,同時也擴張了它在各省的營業。書局的根基,僅僅於一二年之中就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