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追懷洪雪帆先生(2 / 2)

可是當艱難草創的時候,旁人隻冷眼相看,到了根基一定,有權利可享的時候,大家就明槍暗箭,起來爭奪,是中國一般事業家的故態。現代書局,於根基固定之後的兩三年中,洪先生和他的合夥者中間,似乎經過了不少的風波磨難。

前兩年,他為開設支店之故,去廣東住了幾月:事務的繁雜,與水土的不服,竟使他那個堂堂的身體,瘦削了一半。回上海之後,又因合夥者的忽離忽合,糾葛纏繞,總也拖累了他一年的光景。這中間,我因為在上海灘上,不能生存,遷到杭州來住了,和他見麵的機會,自然是很少。直到去年夏天,上青島去之先,和他在現代書局裏一見,竟使我大吃了一驚,疑心我在白晝認錯了人。

他身上的肉,瘦去了往年的十分之七;本來是狹小的兩隻眼睛,變得很大很大;臉上沒有了紅光,隻剩了兩顆很高的顴骨;說話的聲氣,也變得很幽很緩慢;我和他在正興館吃了一餐午飯,隻見他喝了幾瓢湯。

“現在好了,弄得一天星鬥,現在總算把書局弄成了我一個人的事業。”

他於吃飯之後,慢慢地同我說。

“我以後想改變方針,不以營利為本位,就是蝕本,也想出幾部在文化史上有地位的書。一般作家,實在太苦不過,假若是可能的話,我先想出一種無名作家的叢書,將這叢書的利潤提出來,專作救濟窮作家之用,積成一種扶助作家的基金,將來或者也許要請你當一位義務的委員。”

這是在他去世前三四個月時候的計劃,我想當他病到了十分,苦悶在病院裏的鐵床上的中間,也一定還在輾轉思維的無疑。

我從北方回來的時候,因為家裏的小孩病了,在上海沒有耽擱。後來就上天台雁蕩去旅行,正想靜下來寫一點東西,拿了稿子去硬賣給現代,但在旅舍的燭火底下,忽而在報上見到了洪先生的訃告。我的寫作計劃,當然是變作了水泡,而對於人世的無常,生命的短促等等的諦念,更在我的本來是衰頹的精神上,加了一錐重大的打擊。堅強宏壯,像洪先生那樣的人,尚且不能享到中壽,那麼像我這種老受疾病纏擾,養生無物,處世無方的弱者,又能在人世間殘留得幾何時?兔死狐悲,是物傷其類的一句中國的成語,我的對於洪先生的追懷,當然也脫不了這一句成語的範疇,但是人生的寂寞,“送者自崖返矣”的一種孤獨的實感,卻是我不得不寫這一篇文字的動機。

一九三五年二月四日

(原載一九三五年三月一日《現代》月刊第六卷第二期,據《達夫散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