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這一個地方,有山有湖,還有文明的利器,兒童的學校,去上海也隻有四個鍾頭的火車路程,住家原沒有什麼不合適。可是杭州一般的建築物,實在太差,簡直可以說沒有一間合乎理想的住宅,舊式的房子呢,往往沒有院子,頂多頂多也不過有一堆不大有意義的假山,和一條其實是隻能產生蚊子的魚池。所謂新式的房子呢,更加惡劣了,完全是上海弄堂洋房的抄襲,冬天住住,還可以勉強,一到夏天,就熱得比蒸籠還要難受。而大抵的杭州住宅,都沒有浴室的設備,公共浴場呢,又覺得不衛生而價貴。
所以自從遷到杭州來住後,對於住所的問題,更覺得切身地感到了。地皮不必太大,隻教有半畝之宮,一畝之隙,就可以滿足。房子亦不必太講究,隻須有一處可以登高望遠的高樓,三間平屋就對。但是圖書室,浴室,貓狗小舍,兒童遊嬉之處,灶房,卻不得不備。房子的四周,一定要有闊一點的回廊;房子的內部,更需要亮一點的光線。此外是四周的樹木和院子裏的草地了,草地中間的走路,總要用白沙來鋪才好。四麵若有鄰舍的高牆,當然要種些爬山虎以掩去牆頭,若係曠地,隻須植一道矮矮的木柵,用黑色一塗就可以將就。門窗當一例以厚玻璃來做,屋瓦應先釘上鉛皮,然後再覆以茅草。
照這樣的一個計劃來建築房子,大約總要有二千元錢來買地皮,四千元錢來充建築費,才有點兒希望。去年年底,在微醉之後,將這私願對一位朋友說了一遍,今年他果然送給了我一塊地,所以起樓台的基礎,倒是有了。現在隻在想籌出四千元錢的現款來建造那一所理想的住宅。胡思亂想的結果,在前兩三個月裏,竟發了瘋,將煙錢酒錢省下了一半,去買了許多獎券;可是一回一回的買了幾次,連末尾也不曾得過,而吃了壞煙壞酒的結果,身體卻顯然受了損害了。閑來無事,把這一番經過,對朋友一說,大家笑了一場之後,就都為我設計,說從前的人,曾經用過的最上妙法,是發自己的訃聞,其次是做壽,再其次是兜會。
可是為了一己的舒服,而累及親戚朋友,也著實有點說不過去,近來心機一轉,去買了些《芥子園》、《三希堂》等畫譜來,在開始學畫了;原因是想靠了賣畫,來造一所房子,萬一畫畫,仍舊是不能吃飯,那麼至少至少,我也可以畫許多房子,掛在四壁,給我自己的想象以一頓醉飽,如饑者的畫餅,旱天的畫雲霓。這一個計劃,若不至於失敗,我想在半年之後,總可以得到一點慰安。
(原載一九三五年七月一日《文學》月刊第五卷第一號,據《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