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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研究從南宋到元末的水滸故事。我們既然斷定元朝還沒有《水滸傳》,也做不出《水滸傳》,那麼,《水滸傳》究竟是什麼時代的什麼人做的呢?
《水滸傳》究竟是誰做的?這個問題至今無人能夠下一個確定的答案。明人郎瑛《七修類稿》說:“《三國》、《宋江》二書乃杭人羅貫中所編。”但郎氏又說他曾見一本,上刻“錢塘施耐庵”作的。清人周亮工《書影》說:“《水滸傳》相傳為洪武初越人羅貫中作,又傳為元人施耐庵作。田叔禾《西湖遊覽誌》又雲,此書出宋人筆。近日金聖歎自七十回之後,斷為羅貫中所續,極口詆羅,複偽為施序於前,此書遂為施有矣。”田叔禾即田汝成,是嘉靖五年的進士。他說《水滸傳》是宋人做的,這話自然不值得一駁。郎瑛死於嘉靖末年,那時還無人斷定《水滸》的作者是誰。周亮工生於萬曆四十年(1612),死於康熙十一年(1672),正與金聖歎同時。他說,《水滸》前七十回斷為施耐庵的是從金聖歎起的;聖歎以前,或說施,或說羅,還沒有人下一種斷定。
聖歎刪去七十回以後,斷為羅貫中的,聖歎自說是根據“古本”。我們現在須先研究聖歎評本以前《水滸傳》有些什麼本子。
明人沈德符的《野獲編》說:“武定侯郭勳,在世宗朝,號好文多藝。今新安所刻《水滸傳》善本,即其家所傳,前有汪大函序,托名天都外臣者。”周亮工《書影》又說:“故老傳聞,羅氏《水滸傳》一百回,各以妖異語冠其首,嘉靖時,郭武定重刻其書,削其致語,獨存本傳。”據此,嘉靖郭本是《水滸傳》的第一次“善本”,是有一百回的。
再看李贄的《忠義水滸傳序》:
《水滸傳》者,發憤之作也。……施、羅二公身在元,心在宋,雖生元日,實憤宋事。是故憤二帝之北狩,則稱大破遼以泄其憤;憤南渡之苟安,則稱滅方臘以泄其憤。敢問泄憤者誰乎?則前日嘯聚水滸之強人也,欲不謂之忠義,不可也。是故施、羅二公傳《水滸》,而複以忠義名其傳焉。……宋公明者,身居水滸之中,心在朝廷之上,一意招安,專圖報國,卒致於犯大難,成大功,服毒自縊,同死而不辭。……最後南征方臘,一百單八人者陣亡已過半矣。又智深坐化於六和,燕青涕泣而辭主,二童就計於混江。(《焚書》卷三)
李贄是嘉靖萬曆時代的人,與郭武定刻《水滸傳》的時候相去很近,他這篇序說的《水滸傳》一定是郭本《水滸》。我們看了這篇序,可以斷定明代的《水滸傳》是有一百回的;是有招安以後,“破遼”,“平方臘”,“宋江服毒自盡”,“魯智深坐化”等事的;我們又可以知道明朝嘉靖、萬曆時代的人也不能斷定《水滸傳》是施耐庵做的,還是羅貫中做的。
到了金聖歎,他方才把前七十回定為施耐庵的《水滸》,又把七十回以後,招安平方臘等事,都定為羅貫中續做的《續水滸傳》。聖歎批第七十回說:“後世乃複削去此節,盛誇招安,務令罪歸朝廷而功歸強盜,甚且至於裒然以忠義二字冠其端,抑何其好犯上作亂至於如是之甚也!”據此可見明代所傳的《忠義水滸傳》是沒有盧俊義的一夢的。聖歎斷定《水滸》隻有七十回,而罵羅貫中為狗尾續貂。他說:“古本《水滸》如此,俗本妄肆改竄,真所謂愚而好自用也。”我們對於他這個斷定,可有兩種態度:(1)可信金聖歎確有一種古本;(2)不信他得有古本,並且疑心他自己假托古本,“妄肆竄改”,稱真本為俗本,自己的改本為古本。
第一種假設——認金聖歎真有古本作校改的底子——自然是很難證實的。我的朋友錢玄同先生說:“金聖歎實在喜歡亂改古書。近人劉世珩校刊關、王原本《西廂》,我拿來和金批本一對,竟變成兩部書。……以此例彼,則《水滸》經老金批校,實在有點難信了。”錢先生希望得著一部明版的《水滸》,拿來考證《水滸》的真相。據我個人看來,即使我們得著一部明版《水滸》,至多也不過是嘉靖朝郭武定的一百回本,就是金聖歎指為“俗本”的,究竟我們還無從斷定金聖歎有無“真古本”。但第二種假設——金聖歎假托古本,竄改原本——更不能充分成立。金聖歎若要竄改《水滸》,盡可自由刪改,並沒有假托古本的必要。他武斷《西廂》的後四折為續作,並沒有假托古本,又何必假托一部古本的《水滸傳》呢?大概文學的技術進步時,後人對於前人的文章往往有不能滿意的地方。元人做戲曲是匆匆忙忙的做了應戲台上之用的,故元曲實在多有太潦草、太疏忽的地方,難怪明人往往大加修飾,大加竄改。況且元曲刻本在當時本來極不完備:最下的本子僅有曲文,無有科白,如日本西京帝國大學影印的《元曲三十種》;稍好的本子雖有科白,但不完全,如“付末上見外雲雲了”,“旦引上,外分付雲雲了”,如董授經君影印的《十段錦》;最完好的本子如臧晉叔的《元曲選》,大概都是已經明朝人大加補足修飾的了。此項曲本,既非“聖賢經傳”,並且實有修改的必要,故我們可以斷定現在所有的元曲,除了西京的三十種之外,沒有一種不曾經明人修改的。《西廂》的改竄,並不起於金聖歎,到聖歎時《西廂》已不知修改了多少次了。周憲王、王世貞、徐渭都有改本,遠在聖歎之前,這是我們知道的。此如李漁改《琵琶記》的《描容》一出,未必沒有勝過原作的地方。我們現在看見劉刻的《西廂》原本與金評本不同,就疑心全是聖歎改了的,這未免太冤枉聖歎了。在明朝文人中,聖歎要算是最小心的人。他有武斷的毛病,他又有錯評的毛病。但他有一種長處,就是不敢抹殺原本。即以《西廂》而論,他不知道元人戲曲的見解遠不如明末人的高超,故他武斷後四出為後人續的。這是他的大錯。但他終不因此就把後四出都刪去了,這是他的謹慎處。他評《水滸傳》也是如此。我在第一節已指出了他的武斷和誤解的毛病。但明朝人改小說戲曲向來沒有假托古本的必要。況且聖歎引據古本不但用在百回本與七十回本之爭,又用在無數字句小不同的地方。以聖歎的才氣,改竄一兩個字,改換一兩句,何須假托什麼古本?他改《左傳》的句讀,尚且不須依傍古人,何況《水滸傳》呢?因此我們可以假定他確有一種七十回的《水滸》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