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見解明明是對於明初殺害功臣有感而發的。因為這是一種真的感慨,故那種幼稚的原本《水滸傳》裏也會有這樣哀豔的文章。
大概《水滸》的末段是依據原百回本的舊本的,改動的地方很少。郭刻本的篇末有詩雲:
由來義氣包天地,隻在人心方寸間。罡煞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又詩雲:
梁山寒日澹無輝,忠義堂深晝漏遲。孤塚有人薦蘋藻,六陵無淚濕冠衣。……
但《征四寇》本,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都沒有這兩首詩,都另有兩首詩,大概是原本有的。其一首雲:
莫把行藏怨老天,韓彭當日亦堪憐。一心報國摧鋒日,百戰擒遼破臘年。
煞矅罡星今已矣,佞臣賊子尚依然!早知鴆毒埋黃壤,學取煙波泛釣船。
這裏我圈出的五句,很可表現當日做書的人的感慨。最可注意的是這幾種本子通篇沒有批評,篇末卻都有兩條評語:
評:公明一腔忠義,宋家以鴆飲報之。昔人雲,“高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千古名言!
又評:閱此須閱《南華·齊物》等篇,始澆胸中塊壘。
第一條評明是點出“學取煙波泛釣船”的意思。《水滸》末段寫燕青辭主而去,李俊遠走海外,都隻是這個意思。燕青一段很有可研究之點,我先引百十五回本(百二十四回本與《征四寇》本皆同)這一段:
燕青來見盧俊義曰:“小人蒙主人恩德,今日成名,就請主人回去,尋個僻靜去處,以終天年。未知如何?”盧俊義曰:“我今日功成名顯,正當衣錦還鄉封妻蔭子之時,卻尋個沒結果!”燕青笑曰:“小人此去,正有結果。恐主人此去無結果。豈不聞韓信立十大功勞,隻落得未央宮前斬首?”盧俊義不聽,燕青又曰:“今日不聽,恐悔之晚矣。……”拜了四拜,收拾一擔金銀,竟不知投何處去。
燕青還有留別宋江的一封書,書中附詩一首:
情願自將官誥納,不求富貴不求榮。
身邊自有君王赦,淡飯黃齏過此生。
那封書和那首詩都被郭本改了,改的詩是:
雁序分飛自可驚,納還官誥不求榮。
身邊自有君王赦,灑脫風塵過此生。
這樣一改,雖然更“文”了,但結句遠不如原文。那封信也是如此。大概原本雖然幼稚,有時頗有他的樸素的好處。我們拿百十五回本,《征四寇》本,百二十四回本的末段和郭本的末段比較之後,就不能不認那三種本子為原文而郭本的末段為改本了。
以上所說,大概可以使我們知道原百回本與新百回本的內容了,又可以知道明朝末年那許多百十回以上的《水滸》本子所以發生的原故了。但我假設的那個明朝中葉的七十回本究竟有沒有,這個問題卻不曾多得那些新材料的幫助。我們雖已能證實“郭本《水滸傳》的前七十一回與金聖歎本大體相同”,但我們還不能確定,(1)嘉靖朝的郭武定本以前,是否真有一個七十一回本, (2)郭本的前七十一回是否真用一種七十回本來修改原百回本的。
我疑心這個本子雖然未必像金聖歎本那樣高明,但原百回本與郭本之間,很像曾有一個七十回本。
我的疑心,除了去年我說的理由之外,還有三個新的根據:
(1)明人胡應麟(萬曆四年舉人)的《莊嶽委談》卷下有一段雲:楊用修(1488—1559)《詞品》雲:“《甕天脞語》載宋江潛至李師師家,題一詞於壁雲: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綃籠玉,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幸如何銷得?
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隻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閑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
小詞盛於宋,而劇賊亦工如此。”案此即《水滸》詞,楊謂《甕天》,或有別據。第以江嚐入洛,則太憒憒也。楊慎在《明史》裏有“書無所不覽”之稱,又有“明世記誦之博,著作之富,推慎為第一”的榮譽。他引的這詞,見於郭本《水滸傳》的第七十二回。我們看他在《詞品》裏引《甕天脞語》,好像他並不知道此詞見於《水滸》。難道他不曾見著《水滸》嗎?他是正德六年的狀元,嘉靖三年謫戍到雲南,以後他就沒有離開雲南、四川兩省。郭本《水滸傳》是嘉靖時刻的,刻時楊慎已謫戍了,故楊慎未見郭本是無可疑的。我疑心楊慎那時見的《水滸》是一種沒有後三十回的七十回本,故此詞不在內。他的時代與我去年猜的“弘治、正德之間”,也很相符。這是我的一個根據。